第227章 兵多将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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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是一层。”金战天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左白脸上,像在打量一件既值钱又危险的物件,“你交的税贡能让我堵住金陵府的窟窿,能让我养得起这上千万兵马,还能让我有余力去打黑水魔宗。有用的人,我保着。”
他顿了顿,忽然嗤笑一声:“但你知道我更看重你哪一点吗?不是税贡,不是兵,是你这个人。”
左白微微抬眼,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该配合地露出一点困惑,但他没有。他在等金战天说完。他在这个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像是年轻时走岔路踩进泥沼的人,看着另一个走向同一条岔路的年轻人,想说别去,又知道对方不会听。
果然,金战天自顾自地踱了两步,声音低了下去:“我金战天坐镇金陵府一千三百年,见过太多天才,也见过太多自以为能改天换地的愣头青。他们有的死了,有的废了,有的跪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们总以为天界的规矩是写在纸上的,可以撕,可以改。”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左白,“但你不一样。你是个明白人,你做的事每一件都踩在线上,却又偏偏不越过去。你不蠢,你只是……还不肯死心。”
左白沉默。他知道金战天在说真话。一个杀了半辈子人、跪了半辈子规矩的老狐狸,难得地在他面前露出了一瞬间的真心。那一刻,左白几乎要觉得这个人可以信任,几乎要觉得这个人和他见过的那些世家之主不一样。
但他没有让那瞬间的动摇浮上脸。他见过太多奴隶主了。吴家堡的吴天,下界的庙堂权贵,接引古殿的管事,还有这一屋子家主。他们会在心情好的时候对牛马露出和蔼的笑容,会夸这头牛有力气、这匹马跑得快——但第二天,牛还是要去耕田,马还是要去拉车。金战天对他再好,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金战天吃饭时不会问筷子的感受。
左白不恨金战天。恨是一种太奢侈的东西,他正在执行一条远比恨更长的路。他只是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这顿饭不容易,是踩在那些人的血泪上摆出来的。
金战天忽然放轻了声音,像是自言自语:“有时候我也想,要是早生三千年,我或许会跟着你这种人干一场。那时候我还年轻,也信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样的鬼话。可后来我明白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这双手能握住刀,能斩开山岳,却握不住人心。人心这东西,一旦被放出来,就再也不会回去了。”
他抬眼,目光沉沉的:“所以,这就是我第二次告诫你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在左白的耳膜上:“四等级制不是金陵府定的,也不是哪一个世家定的,是三千天界自开天辟地就定下的根基,是白玉京与上面那些超一流世家立世的规矩。你知道地仙为什么凤毛麟角吗?因为人仙悟透九道天道之后,要真正融合九道,需要无数天材地宝去喂,喂一次还不够,要反反复复去炼,每一次失败都是烧一座宝库。你道我这一身天仙修为是怎么来的?以力破法,把另外八道天道融进金之一道,耗费的金陵府宝库,堆起来能填平一座山。”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如刀:“谁烧得起?只有世家。平民和贱民一辈子都攒不齐一块悟道石,凭什么去融合天道?你废了四等,就是断了世家的供养。断了这条根,没有人再替世家挖矿、种田、当牛做马,地仙从哪儿来?天仙从哪儿来?不止是你左白活不了,连我金陵府也要跟着你一起陪葬。”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松了一瞬:“所以,这场仗,你替我把先锋当好了。黑水魔宗若灭,你左白战功第一,到时候你自己提条件——只要不动四等级制。这是我能给你最大的体面。”
左白沉默片刻,拱手:“左白领命。”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在金战天面前,他宁愿显得木讷、安分,宁愿让这个老狐狸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有点本事但没看清形势”的年轻人。他需要金战天这样想他,需要金战天相信他只是一时热血,而不是蓄谋已久。
因为,他的确是蓄谋已久。
金战天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惋惜,又像是警惕。
“行了,回去整顿兵马吧。听闻你左家堡人多,到时候带个几万人来凑凑数便是。”
左白退出后堂。金战天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尽。他走到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低声道:“传令,点兵时让暗卫多盯着左家堡那支队伍。看看他到底能带出多少人。”
亲卫领命而去。
金战天站在空荡荡的后堂里,望着窗外翻涌的云层,许久没有动。他在想一个念头:左白这个人,会不会终有一日,成为比黑水魔宗更大的麻烦?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微微发凉。
左白走出金陵府,身后的府城大门缓缓合拢。他没有回望。风从北方吹来,带着黑水魔宗方向的魔气腥味。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夕阳正在沉入云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知道金战天要打仗了,他也知道金战天在防范他了。但他更知道——这场仗,或许是他为左家堡换来真正独立地位的最大机会。黑水魔宗的地盘横在金陵府南境,若能打下其中一片地盘,左家堡的地脉就能与更广袤的无人开垦之地连接起来。那地原本属于黑水魔宗,打下来之后归谁,却要看战功簿上谁的名字排在最前面。
左白不相信金战天会乖乖分他地盘。但他需要金战天相信,他左白只想要一片荒地。
他翻身上马,向那座满载着流民与希望的堡城奔去。沿途大地辽阔,落日染红山川。他在心中默默盘算:先锋,看似最危险,实则最能立功。他要把这场仗打成左家堡真正崛起的开端。
十日后,金陵府校场。
旌旗蔽日,甲胄如林。
金陵府本部大军的营地绵延数十里,大军列阵望去几乎看不到边际。金战天登临点将高台,俯瞰麾下兵势,胸中豪气顿生。他天仙境的神识扫过全场,千万大军的气血汇聚成柱,冲天而起。
黑水魔宗盘踞南境千年,宗内高手如云,宗主更是一尊天仙境的老魔。若是一对一厮杀,金战天纵然不惧,也绝无必胜把握。但打仗不是斗法。他金战天坐拥金陵府,握四等制之利,治下世家如臂使指。此番倾巢而出,上千万大军压境,以众击寡,以堂堂之阵碾过去,任他护山大阵再牢固,也抵挡不住千万大军连番冲击。
他自得地抚着刀柄,目光扫过下方各世家陆续抵达的兵马——柳家一万二,魏家九千,薛家七千,高家一万五。确实,一个三流世家满打满算也就几万私军,能凑出上万已是倾尽全力。这些他都很清楚。
这时候,一名亲卫忽然跌跌撞撞冲上高台,声音发颤:“府主……左家堡的兵马到了!”
金战天不以为意地抬了抬眼皮:“到就到了,几个万家凑数而已。”
亲卫脸色惨白:“不是啊府主……您……您亲自看一眼吧。”
金战天皱起眉头,顺着亲卫所指的方向望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如黄龙,遮天蔽日。
起初他以为那是一片阴云,待那“阴云”越走越近,地面开始发出沉闷的震颤,连高台上的案几都跟着抖动时,金战天的瞳孔猛地一缩。
左家堡的兵马来了。
不是几万。不是几十万。
黑压压的军阵自地平线尽头涌出,像一片无声的黑色海潮,一眼望不到边。旌旗遮野,枪戟如林,步伐齐整得令人头皮发麻。走在前列的先锋是左家堡的正式军,皆穿统一的青黑色甲胄,手中长矛泛着寒光;其后是辅兵、辎重、弩手、旗营,层叠有序,竟比金陵府本部列阵更为整饬。
校场上原本趾高气扬的各世家兵马,此刻全都安静了下来。
柳家主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颗鸡蛋,魏家家主面色煞白,高家家主下意识后退了三步。
那支大军在距校场三里外停住,领头的旗手将一杆巨大的“左”字旗插在地上,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军阵中鸦雀无声,一万、十万、百万人的呼吸仿佛汇成了一个整体,静得令人心悸。
左白自阵中纵马而出,身后只带两名亲卫。马蹄声在空旷的校场上显得格外清脆,一路跑到点将台下,翻身下马,拱手朗声道:“左家堡堡主左白,奉府主之命,率永镇军及备军共计一千零二百万,全数抵达!请府主点验!”
偌大的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卷着旗角,发出噗噗的声响。
这个白衣青年说出了一个令所有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一千零二百万。
金战天动员了金陵府全部本部兵力、连同辖下二十余个三流世家的联军,才凑出一千二百万的大军。而左白,一个人仙境的小辈,一个当了一年堡主的人,带出了一千零二百万的兵。
也就是说,这个小小的左家堡,光兵力就快赶上整个金陵府了。
金战天身后几名部将脸色刷地全白了。有人在悄悄摸向腰间的刀柄。校场上的空气仿佛凝成了胶,连呼吸都困难起来。各世家家主的私军不由自主地向金陵府本部靠拢,仿佛那一片黑色的海潮随时会漫过来。
金战天脸上不见喜怒。天仙境的神识无声扫过城外那一片黑压压的军阵——没有虚报,没有水分,实打实一千余万,且多为精壮青壮,气血旺盛,显然不是临时拉来的老弱充数。
怎么可能?
他南征北战上千年,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养兵是要钱的。一个三流世家,蓄养数万私军已属不易,数十万便足以威胁府城的统治。而左家堡,废四等制、人人授籍,不盘剥平民贱民,没有世家供奉,凭什么在短短一年里养出一千多万的兵?
他忽然记起左白被留在后堂时,自己说“人心这东西,一旦被放出来,就再也不会回去了”——此刻他忽然意识到,左白不是放出了人心,他是把人心铸成了刀。
一千余万精壮,每一个人不是被鞭子赶来的,不是被契约束缚来的,而是心甘情愿扛起长枪跟他来的。金战天手下的兵靠军饷养活,左白手下的兵靠希望养活。希望不要钱,所以左白养得起一千万。
这个念头让金战天心底泛起一股他一千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寒意。
上当了。
他让左白“带几万人来凑凑数”,本想着测一测左白的家底,看看那小子敢不敢虚报。结果左白没有虚报——他实打实把全部家底亮了出来,那姿态是在说:府主,你看,这就是我的分量。
金战天忽然明白了左白的算盘。今日校场,左白若是带三五万人来,那就是一个乖巧的三流堡主,任人揉捏。可他带了一千零二百万,相当于整个金陵府的兵力——这是效忠,也是示威;是表功,也是逼宫。他金战天若露出半分忌惮,左白便会顺势缩回去,继续积攒;他若敢当众翻脸,城外那一千余万人,便会从“金陵府的兵”变成“左家堡的兵”。
金战天看了一眼左白身后那两名亲卫,忽然笑了。他认出来了——那两个人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不是修为高深的修士,而是被左白喂饱了尊严的普通人。他们愿意为这个人去死。
点将台上,沉默足足持续了三息。
金战天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左堡主,好大的家业。”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旁边的亲卫能听到的音量,低低补了一句:“好大的胆子。”
左白抬头,目光坦然:“左家堡全堡上下,愿为府主效死,为讨灭黑水魔宗效死。”他的声音不大,但城外那一片静默的军阵像一堵墙立在那里,让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效忠,更像表态。
金战天盯了他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却没有到达眼底。
“好——好得很。既然左堡主的兵这样多,”他一字一顿,“那这场仗,先锋就非你莫属了。你打头阵,替本府踏平黑水魔宗的山门。”
左白躬身领命:“末将遵命。”
他转身走下点将台,翻身上马,向城外那片黑色海潮奔去。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看金战天一眼。
在他身后,金战天望着那道白衣背影逐渐消失在军阵之中,脸上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他压低声音,那是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话:“等你踏平了黑水魔宗,我再想个法子,慢慢收拾你。”
校场上,风卷黄尘,千万大军肃立无声。左白纵马入阵,两侧军士如潮水般分开又合拢,将他淹没其中,但他没有减速,直向阵中那杆大纛奔去。
待他停下时,那杆巨大的“左”字旗下,一张张被风沙磨粗的面孔齐齐望着他。没有人说话,但那一千余万道目光汇聚在一处,灼热滚烫,胜过任何号角战鼓。
左白勒住马,环顾四周,只平静地说了一句话:“回家的时候,一个都不能少。”
军阵依旧无声。
但那一千余万道目光里,烧起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