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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毒入膏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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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箭是被左肩撕裂般的剧痛惊醒的。

意识像沉入深海的铁锚,被一股蛮力硬生生拖回水面。眼前没有佛塔沉没前那流转的暗金光芒,也没有维多利亚港冰冷的海水,只有熟悉的、布满污渍与裂纹的天花板,以及空气中浓烈到化不开的草药苦涩与老房子特有的霉味。

他回到了荣叔的跌打馆。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肩头的伤,那痛楚深入骨髓,仿佛有烧红的铁钎在里面反复搅动。但比这枪伤更致命的,是那股盘踞在经脉深处、正丝丝缕缕蔓延开来的阴寒。它并不猛烈,却如同附骨之疽,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所过之处,带来一种诡异的麻木与钝痛,连心跳都似乎变得沉重、迟缓。

“别动。”

荣叔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床边传来。他正就着昏黄的油灯,灼烧着一柄窄刃小刀,跳动的火苗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另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则死死按在陈箭裸露的左肩上,那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黑色,微微肿胀,边缘溃烂。

“子弹取出来了,但伤口沾了海水,溃脓了。”荣叔的声音没有太多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紧蹙的眉头暴露了他内心的凝重。“更麻烦的是……”他用烧好的刀尖,轻轻挑开陈箭手臂的衣袖。

那片原本只在小臂处的蛛网状青黑毒痕,此刻已经狰狞地越过了肘关节,向着上臂蔓延,颜色也从幽蓝转为深紫,如同一条条扭曲的毒虫,正贪婪地吮吸着他的生机。

“‘牵机’的毒,渗进伤口里了。”荣叔放下小刀,拿起一个陶罐,用木片剜出黑乎乎、气味刺鼻的药膏,仔细地敷在陈箭的伤口上。“毒入疮疡,雪上加霜。小子,你最多再撑三天。三天内拿不到解药,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你。”

三天!

陈箭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无底冰窟。佛塔已沉入数十丈深、暗流汹涌的维多利亚港,老乞丐将他扔上渔船留下那句“去找荣叔,问海阎王”后便不知所踪。解药?这二字听起来如此遥远,几乎是一个奢望。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荣叔:“铁牛呢?”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在外面守着。”荣叔头也不抬,用干净的布条开始包扎伤口,动作熟练而迅速,“那小子伤得不轻,背上挨的那刀差点见了骨头,腿上还有好几处淤伤。不过骨头硬,死不了。”他顿了顿,包扎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陈箭,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倒是你……时间不多了。”

“老乞丐……他到底是谁?”陈箭问出了盘旋在心头最大的疑问。那神秘、强大且行为矛盾的老者,就像一个幽灵,在他最危难时出现,赠他宝刀,救他性命,却又亲手将他推入这七日的死亡倒计时。

荣叔沉默着,将布条打了个结实的结。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柄造型古朴的“斩浪”刀,摩挲着刀鞘上冰冷的纹路,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他是我师兄。”良久,荣叔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无奈,“很多年前,我们一起拜师学艺,穿一条裤子,吃一锅饭。后来……他走了一条不同的路。”

他转过身,将“斩浪”刀放在陈箭手边:“这‘牵机’之毒,乃本门秘传,霸道无比。除了他,我想不出还有谁会使,而且……会用在你身上。”

师兄?!

陈箭心中剧震。难怪老乞丐身手如此诡异莫测,对九龙城寨了如指掌,用毒手段更是防不胜防!这一切竟然都与荣师叔同出一源!

“他为什么要给我下毒?又为什么几次三番出手救我?”陈箭追问道,体内的寒意似乎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加剧,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荣叔走到窗边,撩起破旧的窗帘一角,警惕地向外望了望,九龙城寨那特有的、永不消散的喧嚣与潮湿气味从缝隙中涌入。

“他在找一样东西。或者说,他在逼某个人现身。”荣叔放下窗帘,声音压得更低,“给你下毒,或许是因为你是最好的鱼饵。救你……可能是不想鱼饵这么快就死了,或者……”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语气转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拿到解药。老乞丐行踪如鬼魅,找他太难。但下毒之人,通常不会离中毒者太远,他必然还在香港,而且,很可能在暗处看着你。”

一股更深的寒意从陈箭脊背升起,仿佛真有一双无形的眼睛,穿透这破旧馆舍的墙壁,正冷冷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自己的一切挣扎,是否都在那老乞丐的算计之中?

“那佛塔……”陈箭仍不甘心,那关乎父亲遗愿和“青龙钥”的线索,难道就此断绝?

“沉了就是沉了!”荣叔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江湖老辈的务实与冷酷,“维多利亚港水深流急,够的人手,根本不可能捞上来!眼下,你的命比那劳什子佛塔重要一百倍!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说完,不再给陈箭发问的机会,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沉重的木箱。箱盖打开,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冰冷的钢铁杀器——几把保养良好的毛瑟C96手枪、几个压满了黄澄澄子弹的弹夹,还有几枚沉甸甸的德制手榴弹。

“你的家伙,我帮你收着呢。”荣叔将一把手枪和两个弹夹塞到陈箭没受伤的右手里,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微微一振。“‘和胜堂’那帮杂碎昨天在码头吃了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暗影’的人折了几个,也绝不会放过你。李正明和影先生虽然暂时被警察逼退,躲了起来,但肯定还在暗中活动,伺机夺回佛塔或者灭口。”

他深吸一口气,总结道:“这九龙城寨,现在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而我们,就在这桶盖上。”

仿佛是为了印证荣叔这无比准确的判断,他的话音还未落,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激烈而粗暴的砸门声!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荣老头!滚出来!”

“把那个北方佬交出来!不然老子烧了你这破馆子!”

“砍死他们!为兄弟们报仇!”

是“和胜堂”的人!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找上门了!而且听这嘈杂的脚步声和叫骂声,来的人数绝对不少,显然是有备而来。

铁牛愤怒的咆哮声立刻从楼下传来,如同被激怒的雄狮:“狗日的!敢来这里撒野!俺看你们是活腻了!”

紧接着,便是桌椅被猛烈撞翻的巨响、拳头到肉的沉闷撞击声、以及惨叫声和怒骂声混杂在一起的混乱交响!

荣叔脸色一沉,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多年未曾有过的凌厉煞气。他猛地将箱子里剩下的武器——另一把手枪和两枚手榴弹,飞快地塞进陈箭的怀里,然后一把抓过靠在墙角那根顶端包铁的硬木拐杖。

“从后窗走!”荣叔的声音短促而有力,不容置疑,“去砵兰街的‘广福茶楼’,找老板,就说‘老家带来的普洱馊了’,他会安排你们躲起来!”

“荣叔,你呢?”陈箭急问,挣扎着想从床上起来,却被肩头和体内的剧痛逼得一阵眩晕。

“我?”荣叔冷笑一声,握住拐杖中部,手腕一拧一抖,只听“咔”一声轻响,拐杖底部竟然弹出一截尺长的、泛着幽冷光芒的三棱钢刺!那刺身带着放血槽,一看便是凶险无比的杀人利器。

“我这把老骨头,很久没活动了。”荣叔舞了个棍花,那包铁的杖尾带着风声,“正好会会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让他们知道,这九龙城寨,还不是他们能为所欲为的地方!”

他不再多言,脸上那种平日里慈祥郎中般的温和神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江湖前辈的峥嵘与悍勇。他一把拉开房门,对着楼下正浴血奋战的铁牛吼道:“铁牛!退回来!守住楼梯口!”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一步踏出了房门,那佝偻的背影在此刻显得异常高大,仿佛一堵即将迎向狂风暴雨的礁石。

陈箭知道,此刻任何犹豫都是致命的。他强忍着全身无处不在的痛楚,尤其是左肩伤口被牵动时那钻心的疼,以及体内毒素带来的阵阵阴寒眩晕,用没受伤的右手抓起“斩浪”刀和荣叔给的武器,在铁牛且战且退的掩护下,艰难地挪到房间后侧,奋力推开了那扇积满灰尘的后窗。

窗外,是九龙城寨深处那条堆满腐烂垃圾、散发着恶臭的狭窄后巷,昏暗,潮湿,看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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