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玄苦的立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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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澄迎面举掌。左掌自腰间穿出,腕节一沉,掌心外翻,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的沉劲。
般若掌对般若掌。
双掌相接,无声。可那一瞬间——
慕容博瞳孔骤缩。
双掌一触即分,慕容博退后半步,右掌已然招式用老,旧力尽去、新力未生——而玄澄的左掌却在此时悄无声息地变了。
五指猛然并拢如枪,中指与食指扣紧、无名指与小指贴掌,原本大开大合的般若掌掌势在那一瞬间收束为一点——
一记指枪,以寸劲之势扎入慕容博掌心正中。
“寂灭爪——!”玄难的声音已经破了调。
只见玄澄那五指并拢的“枪尖”在慕容博掌心一触即收,快如闪电。可慕容博整个人像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砸中胸膛,身子骤然弓起,双脚离地,倒飞而出。
“砰——!”
后背撞上广场边缘那根石柱,石柱表面裂纹如蛛网蔓延,碎石簌簌而落。
慕容博顺着柱面滑落在地,单膝跪地,右掌翻过来一看——掌心正中一个紫黑色的指印,四周的经脉已呈冰蓝色,正沿着掌纹一点一点往上蔓延。浑身上下冒出一层肉眼可见的寒气,连呼吸都带出了白雾。
他瞳孔震颤着抬起头,望向场中那道灰袍身影,满眼忌惮。
而玄澄一步未停。
一掌震飞慕容博的同一瞬间,他已转身,灰袍翻卷间整个人如一道离弦之箭,直扑萧远山。
萧远山刚从方才那记大力金刚掌的余震中缓过劲来,双足自碎石中拔出,抬头便看见玄澄携势而来——右掌自腰间穿出,掌心朝前,腕节扣紧如铁。
萧远山没有退。他双足钉地,腰胯猛然沉坠,右掌迎着玄澄那掌直推而出——竟是用足了全力,没有半分保留。
掌势未至,两人之间的空气已被压得发出嗡鸣,地面碎石纷纷向外弹开。
双掌相接。
“轰——!”
这一次不再是闷响,是真真切切的爆鸣,声如霹雳凌空炸开。以两人为中心,方圆三丈青砖全部翘起碎裂,碎石如雨点般向四周激射,前排弟子纷纷抬手遮面,后排客席上几只茶盏被气浪掀翻在地,碎瓷声此起彼伏。
萧远山双眼猛睁,面罩之下的面容第一次露出惊骇的表情。
玄澄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右掌与萧远山左掌相抵的瞬间,他左掌已自下方穿出,掌影翻飞间竟同时叠出三道掌势——第一道刚猛如锤,第二道绵绵如丝,第三道悄无声息如影附骨。
三重力道层层叠加,一浪高过一浪,前浪未消后浪已至,萧远山只觉得掌心传来的压迫感在短短三息之内暴涨了三倍不止!
“千手如来掌——!”
这一次喊出声的不止玄难一人。玄慈、玄苦、玄寂、玄痛五人同时脱口而出,六道声音叠在一处,像六声铜钟齐鸣。
萧远山被那股层层叠叠的掌力推得双脚离地一寸,整个人向后滑去。脚底触着碎裂的青砖,砖石随他后退的方向一块一块炸裂飞溅,在身后拖出两道深达三寸的犁痕。
他咬牙硬撑,双臂肌肉暴涨如铁,青筋在手臂上根根暴起,可那股掌力实在太过浑厚,层层叠叠似永无尽头。
一丈。两丈。三丈。
萧远山被那道掌力推着,一路向广场边缘滑去,脚底碎石飞溅如浪。广场上的青砖被犁出一道宽约两尺、长逾五丈的浅沟。
终于,玄澄掌力用尽。
他收掌、拧腰、一个后空翻,灰袍在空中翻卷如旗,稳稳落回场中央。
而萧远山滑至广场边缘的石阶前,双足终于站定。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挡掌的双臂——黑袍袖管已经寸寸碎裂,露出的两条手臂上布满了细密的血痕,是被碎裂的砖石划出来的。胸口起伏如鼓,隔着面罩仍能听见粗重的喘息声。
全场寂静。
三个呼吸之间,三招之内。玄澄以一敌二,将两位先天之上的绝顶高手一人击伤、一人逼退。无相劫指、千手如来掌、大力金刚掌、寂灭爪、般若掌五门绝技无缝切换,一气呵成。
慕容博面色青白交替,那股寒气已从掌心蔓延至腕关节,额角的汗珠已经连成了线,顺着下颌滴落在地。
萧远山立于广场边缘,双臂垂落,血珠从指尖一滴一滴砸在碎砖上。他抬眼望着场中央那道灰袍枯影,面罩之下,那双眼里的惊骇尚未完全退去。
广场上,千余人鸦雀无声。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西侧客席。
一个灰白胡须的老江湖缓缓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案沿,指节发白。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广场上传出去很远:
“一人……压两人?那是两个先天高手啊……”
这一声像一颗石子投进冻湖,裂纹从他脚下开始蔓延。
东侧客席,汪剑通缓缓站起身来。他身后马大元、四大长老、四名舵主全体起立,每个人的表情都如出一辙——嘴巴微张,眼睛瞪圆,面庞上的血色被一层淡淡的苍白覆盖。
汪剑通盯着场中那道灰袍身影,沉默了足足五息,才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
“玄慈方丈,当年说令师兄身兼十三门绝技,老夫还当是少林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转过头来,看向北面台阶上那几道同样面色凝重的玄字辈身影:
“今日一看……却是老夫肤浅了。”
段正淳也从座上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场中那道灰影。声音里带着一种很轻的、近乎叹息的语气:
“……朱丹臣,你看见那一掌了么?”
朱丹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看见了,王爷。那一掌同时叠了三道不同的劲,三种属性在一掌之内——”
他顿了顿,“段某今日方知,原来内力是可以这么用的。”
单正父子五人站在客席前排,五个人齐刷刷站着,目光一瞬不瞬。单正身后的四子中,最年轻的那个不过十七八岁,正攥着兄长的胳膊,指节发白,声音压到极低:
“爹……那是人么?”
单正没有答话,只是看着场中,面色复杂如潮水涨落。
谭公谭婆并肩而立,谭婆的手攥着谭公的胳膊,两人都沉默着,沉默得让人心里发紧。
黄眉僧的铁禅杖立在身侧,他双手合十,低声诵了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老衲此来,原以为只是观一场后辈大比。”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道灰袍枯影之上,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颤:
“不料……却见到了这世间最顶尖的武学境界。”
弟子方阵中已经彻底静默了。二百余双眼睛齐齐望着场中央那道瘦削身影,面色各不相同——有敬畏、有狂热、有恍惚、有颤抖。
虚空攥着竹帚的手已经没了知觉,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虚尘站在他旁边,那张向来闷声不响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
乔峰站在方阵最前列,胸膛起伏如鼓。他没有说话,只是双拳攥得指节发白,浑身的血在往头顶冲。
在他身侧,萧逸的目光却越过场中那道灰袍身影——
玄澄立在原地,衣袍仍在微微鼓荡,面色如常。可他的眼神却很疲惫。是强压了一整个上午的疲惫,在方才那三招全力爆发之后,终于再也藏不住了。
台阶之上,玄慈凝视着玄澄。
他身后,玄难、玄寂、玄苦、玄痛九人并肩而立,面色各异。玄难紧皱着眉,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几个字来:
“方才那几门绝技之间的转换……没有间隙。”
玄慈没有转头,声音沉得像钟:“你看见了什么?”
“千手转无相,中间没有任何停顿。金刚转寂灭,也没有。”玄难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颤音,“那已经不是招式的衔接了——”
玄慈沉默了。
片刻之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却更沉:
“那是《易筋经》。”
五个字落进台阶上几位玄字辈的耳朵里,像五块石头砸进冰湖。
而方阵前列,萧逸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乔峰能听见。他盯着场中那道灰袍身影,目光灼灼:
“师叔祖那次意外疯魔,竟然让他走通了千百年来无人能到的状态。”
乔峰侧头:“什么状态?”
“世人皆知易筋经神妙,却不知最难从不是招式心法,而是一个‘忘’字。可越是天才越忘不掉,越是聪明人越停不下来。师叔祖那次经脉逆转、心智丢失——机缘巧合之下,反而成了第一个练成《易筋经》的人。”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玄澄瘦削的背影上,声音里带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敬意:
“如今他才是真正的百年第一。十三绝?怕是远远不止了。”
场中,玄澄垂手而立。
日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枯瘦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铺在满地碎裂的青砖上。
他缓缓抬起眼帘,望着面前两道黑衣身影,看着萧远山垂落双臂血珠滴落、慕容博盘膝运功寒气未散,然后他张开双臂,缓缓向两侧展开,僧袍如旗鼓荡,衣袍猎猎作响,如一面被狂风吹开的旧幡。
满场千余人皆在看他。
玄字辈在看、虚字辈在看、群雄在看、两位黑衣高手也在看。而他就站在那里,枯瘦如柴、灰袍敝履,像一尊被风雨磨了百年的石佛立在废墟中央——衣袍翻卷间,尘埃不染,宝相庄严。
风从谷底灌上来,从他身后穿过广场,吹向远处群山。
无人出声。
只有那阵风,在他衣袍间呼呼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