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茶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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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的书屿茶室比沈知微想象的更安静。藏在法援中心侧面的巷子深处,门面窄得几乎被隔壁花店的绿植遮住,推门进去只有四张桌子,午后两点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栅。顾深寒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了,面前摆着一壶龙井和两只杯子,杯子里的茶汤透亮,显然已经等了一段时间。
沈知微在对面坐下,把赵年丰的笔记本从帆布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她没有立刻松手,指尖压着封面,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顾深寒看着她这个动作,嘴角动了动,但那个弧度没能成型。他从身旁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盒,牛皮纸的,侧面贴着标签纸,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2008·原件。
这里面的东西,有些你见过,有些你没见过。顾深寒把文件盒推到桌子中央,我爸的私人通话记录、陈家的资金流水截图、你父亲那辆车的保养记录——不是赵年丰写的那个版本,是4S店的原始存档。
沈知微打开文件盒,最上面是一张彩色打印的截图,通讯运营商后台的界面样式,列着两行号码和两个时间戳:下午四点零七分,沈建国(号码已模糊处理)拨入顾宅座机;下午四点零七分三十八秒,顾宅座机拨出陈家(号码已模糊)。两个通话时长都是四十七秒。一个通话记录被保存了十二年的巧合,顾深寒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四十七秒,刚好够一个人说完最重要的话,再听对方说完最重要的话。
沈知微把截图放在一边,翻到了一个圈,圈出来的位置写着刹车管路检查,建议更换老化部件,日期是2008年12月10日——出事前一周。她父亲在出事前一周已经发现刹车管路老化了,他去了4S店检查,但记录上写的是建议更换,没有维修确认的签名。他没有换。
为什么?她抬头看着顾深寒。
顾深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半张脸,放下的时候唇线绷了一下。4S店维修报价七百四十块。你父亲那个月的行车记录显示,他12月10日到12月16日连续跑了七天夜班,平均每天十四小时。他可能想等月底结完账再修。
沈知微的心揪了一下。七百四十块。她父亲为了省七百四十块,把车开到了第十二年。那辆薄荷绿的出租车,引擎盖掉了三块白漆,刹车管路老化,油箱里被人放了东西。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偶尔接她放学,停车的时候总是提前很远就开始踩刹车,她问过爸你怎么刹车那么早,父亲说这车老了,得给它留够距离。
她把保养记录翻到下一页,看到了一行让她手指顿住的字:2008年12月18日——她父亲出车祸的第二天——同一家4S店有一个维修工单,车牌号是晨光0321,维修项目写的是拖车入厂·事故定损,维修描述里有一句用蓝笔写的备注:车主已故,维修中止,车辆暂存。但后面还有另一行字,字迹不同,圆珠笔的黑色,潦草地写着:12月20日,顾氏派车拖走。
顾氏把车拖走了。沈知微的声音有些紧,事故第二天就拖走了。
不是顾氏。顾深寒的声音低下来,像在说一件他反复确认过、每一次确认都让他更沉默的事,那个拖车指令来自陈氏。但拖车的人穿的是顾氏的工服。那辆车从4S店被拖走之后,去的不是顾氏的拆解厂,是陈氏在城郊的一个私营修车场。两周后,陈氏以的名义把车拆了。
沈知微靠在椅背上,太阳穴突突地跳。陈氏把车拖走了,穿着顾氏的工服。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障眼法——如果事后有人追查那辆车的下落,线索会指向顾氏的拆解厂,但车其实去了陈家自己的修车场。那辆薄荷绿出租车被拆解的每一个螺丝钉,都在陈氏的地盘上消失了。
你查到这个之后呢?她问。
顾深寒看着她,他的目光在百叶窗漏进来的光栅里半明半暗。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去了那个修车场。去年夏天,我开车往返四百公里,找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它已经废弃了。但我在办公室的废纸箱里翻到了这个——他从文件盒底层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边角被胶带粘过又撕掉,残留的胶痕泛着黄。报废确认单。签字的人是你母亲现在的丈夫。
沈知微接过来。那张纸上的字迹她认出来了——母亲偶尔发来的贺卡上就是这个笔体,端正中带着点圆钝,像是努力想让字好看但笔画总差那么一点力度。报废确认单的车主签名一栏写着林芳(代)接收方经办人一栏签的是她母亲现在的丈夫的名字——周建辉。
她母亲知道那辆车被运去了陈家的修车场。她母亲签了字。她母亲现在的丈夫从十二年前替陈家送封口费、到在报废确认单上签收那辆被动了手脚的车、再到三个月后娶了她母亲,这个人像一条锁链一样贯穿着整件事。沈知微把那张确认单放在桌上,指尖按着纸边的折痕。
你查这些的时候,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有没有想过你父亲的角色?
顾深寒的手指在茶杯壁上停住了。龙井已经凉了,杯面上的热气散尽,余下微黄的茶汤安静地映着窗外的光。他很久没有说话。沈知微等着的那个间隙里,茶室后厨传来隐约的水沸声和杯碟碰撞的细响,让她恍惚觉得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
我父亲在事发当晚,给陈家的那通四十七秒的电话。顾深寒终于开口,语调像在一间堆满旧物的房间里清出一条窄路,内容我查不到。但当晚通话结束后,我父亲没有报警。他等到第二天上午十点,才让陈伯去公司问赵年丰派车单的事。
你怀疑他在那通电话里跟陈家达成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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