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走夜路（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我站在那儿，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我妈叹了口气：“走吧，妈送你回去。”

她转过身，在前面走。我鬼使神差地跟在后面，中间隔着五六步远。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路两边的树不响了，风也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我们俩的脚步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村口的石桥。我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到了，你回去吧。”

“妈……”我终于喊出了声。

“别跟你爸说我来过。”她笑了笑，“他胆子小。”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我想追，可腿迈不动。眼看着她越走越远，灰白色的身影慢慢融进黑夜里。

我跌跌撞撞跑回家，我爸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满头大汗的样子，他皱了皱眉：“咋了？后面有鬼撵你？”

我张了张嘴，想起我妈的话，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没……跑得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我妈的样子。她穿的那件灰白色褂子，我认得——那是她下葬时穿的寿衣。她指甲缝里的黑泥，应该是坟地里的土。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村后的坟地。我妈的坟在爷爷旁边，坟头上长满了枯草。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把带来的纸钱烧了。

火光照着墓碑上我妈的名字，我突然发现坟前的供台上放着一样东西——一个用草编的小蚂蚱。那是我妈活着的时候最拿手的，小时候她总编给我玩。

我拿起蚂蚱，底下压着一张黄纸。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响啊，天冷多穿点。”

是我妈的笔迹。她活着的时候没上过几年学，字写得跟鸡扒的一样。

我攥着那张纸，跪在坟前哭了整整一上午。

回家后我问我爸：“我妈走的时候，是不是穿了件灰白褂子？”

我爸愣了一下：“你问这干啥？”

“你就说是不是。”

他沉默了半天，点了点头：“是。她自己做的。临死前半个月，她好像知道自己要走了，天天坐在院子里缝那件衣裳。我问她给谁做的，她不说。”

我爷去世那年，我妈还在。她对我爷说：“爸，你放心走吧，响儿我会照顾好的。”

我爷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你不用操心他，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我妈当时没听懂。后来我爸说，我爷当了一辈子更夫，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他早就看出来我妈命不长，可天机不可泄露，他只能说到那个份上。

那天晚上，我妈是来接我的。她怕我走夜路害怕，想陪我走一程。可她忘了，她已经不是活人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走过夜路。每次想我妈的时候，我就看看那个草蚂蚱，在心里跟她说说话。有时候我想，也许那天晚上她没有恶意，她只是想我了。

就像我想她一样。

后来我搬回了村里住。我爸问我为啥不在城里干了，我说城里太吵，睡不好。其实我是怕，怕哪天晚上又在路上碰见我妈。

不是怕她害我。是怕看见她那双全是黑泥的手，怕想起她躺在坟里慢慢烂掉的样子。

我宁愿记住她活着时候的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站在灶台前给我烙饼，回头冲我笑：“响啊，吃饭了。”

那年冬天过后，我在村口开了个小卖部。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关门，从来不走夜路。有人笑我胆小，我不解释。

有些事，经历过的人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