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借寿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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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爷爷病倒那年，七十八岁。

县医院的医生说，老爷子各项器官都在衰竭，没什么大病，就是老了，该走了。让接回家养着，想吃啥吃啥，想喝啥喝啥，别遭罪就行。

我爹把爷爷接回了老宅。那栋青砖黑瓦的老屋，是爷爷的爷爷手里传下来的，堂屋正中间挂着祖宗牌位，两侧耳房的墙上全是烟熏火燎的痕迹。爷爷被安置在东厢房，那里最暖和，冬天能晒到日头。

我那时候刚大学毕业，在怀化一家公司上班，每周末回沅陵看他。爷爷一天比一天瘦，起初还能自己下地走两步，后来连翻身都要人扶。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闭着眼，嘴唇翕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那年秋天，我姑婆来了。姑婆是爷爷的妹妹，嫁到隔壁古丈县，八十多的人了，耳朵背，眼睛也花，但精神头好得很。她围着爷爷转了一圈，又摸了摸爷爷的手腕，脸色沉了下来。

“光等着不行，”姑婆说，“得借。”

“借什么？”我爹问。

姑婆没理他，转身去堂屋烧了三炷香，插在祖宗牌位前面。然后她把我爹和我叫到跟前，说了一个法子。姑婆说，人老了阳寿尽了，就像一盏灯没油了。可油能添，命也能借。只要从子孙里找一个八字合的，把寿岁借给老人，老人就能多活几年。

“借多少？”我爹问。

“三年。”姑婆说，“借三年，多一天都不行。借多了，被借的人扛不住。”

我爹沉默了。我站在旁边，心跳得厉害。姑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爹一眼，说：“远的八字我掐过，合的。庚申年生，乙酉日，时辰也对。”

我愣住了。原来姑婆来之前就算好了。

“用不着，”我爹摇头，“远儿还年轻……”

“年轻才好，”姑婆打断他，“八字轻的借不了。远的八字重，扛得住。再说了，借的是自己爷爷，又不是外人。三年，远儿少三年寿，你爹多活三年，值。”

我爹看着我。我看着我爹。堂屋里祖宗牌位前的香灰落了一截，“啪”地掉在香炉里。

“我借。”我说。

借寿的仪式在三天后。那天是农历九月十五，月亮最圆的时候。姑婆从包袱里取出一只红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张黄纸符，还有一根红绳。她让我坐在爷爷床边，把红绳一头系在我右手腕上，一头系在爷爷左手腕上。然后她把两张符点着了，灰烬分别放在两只碗里，兑了井水，让我和爷爷各喝一碗。

那碗水喝下去，没什么味道，凉丝丝的，像含了一口井底的阴气。

姑婆开始念咒。念的是苗语，我听不懂，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压得胸口发闷。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右手腕上的红绳突然收紧，勒得肉疼。我低头看，红线勒出来的印子底下，皮肤白了一小片，像是被抽走了血色。与此同时，爷爷的手动了一下。

他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清亮得吓人，根本不像是病入膏肓的老人。他转过头，挨个看了看屋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陌生。

“你是谁？”他问。

我爹愣了：“爹，这是远儿啊，你孙子。”

爷爷皱起眉头，又看了我一会儿，摇了摇头：“不认识。家里多了个人。”

然后他就转过了脸，再没看我一眼。

从那天起，爷爷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他开始下地走路，先是扶着墙慢慢挪，后来能自己走到院子里晒太阳。胃口也好了，一顿能吃两碗饭，脸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村里人都说，林老头这是返老还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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