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义庄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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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的,从棺材里面传出来的。
我没动。义庄里死人说话的事,老刘头以前碰上过,他就是被说话声吓死的。我爹说过,听见死人说话,你就当没听见。它说它的,你坐你的。它说累了就不说了。
可那声音一直说。“水……给我口水……”
我攥着椅子扶手,指甲掐进了木头里。那声音说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忽然停了。然后棺材盖“砰”地响了一声,像是有人在里面踹了一脚。
第二天我打开棺材看了一眼。那个兵躺在里面,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可他的手放在胸口上,攥着一个东西。我掰开一看,是一枚银元。银元上沾着血,他的手指头上也全是血。棺材盖内侧,密密麻麻的全是抓痕。
我把银元搁回他手心里,把棺材盖合上了。当天下午,我去镇上找到了那个当兵的长官,说尸首得赶紧拉走。长官说上头还没派车来,让我再等几天。
我说:“再等几天,他就自己走了。”
长官骂我胡说八道。我没跟他争,回去了。当天晚上我没进义庄,在门口的草棚里蹲了一夜。半夜的时候,义庄的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开了。吱呀一声,门板撞在墙上。
我从草棚的缝里往外看。月光照着义庄的门,门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可过了一会儿,地上出现了一双鞋。布鞋,当兵穿的那种。鞋从门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往镇上的方向去了。走出一段路,鞋停了。然后鞋面上渗出水来,一摊一摊的,把土路洇湿了一大片。
那摊水顺着路往镇子方向流,流了没多远,渗进土里不见了。
第二天我去看那口棺材。棺材还在,尸首还在。只是尸首缩了一圈,像被抽干了水。脸上的肉全塌了,颧骨顶出来,嘴张着,舌头伸在外头,又黑又硬。
当天下午,那个当兵的长官亲自来了。他掀开棺材盖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他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他渴,找水喝去了。长官看了我半天,从兜里掏出一把银元搁在棺材上,说了句“给他路上买水喝”,转身就走了。
那口棺材当天就拉走了。我再没见过那个长官,也没听过那个兵的事。可从那天起,义庄里的油灯开始一盏一盏地灭。今天灭一口棺材的,明天灭另一口。我把灯点回去,过两天又灭。油碗里的油满着,灯芯也新换的,可就是点不住。
我去镇上找了端公。端公来看了一圈,说:“你这义庄里的尸首,都渴了。”
“什么意思?”
端公指着那些棺材说:“他们死了,没人给他们水喝。你天天点灯,可灯是火,火克水。你越点灯,他们越渴。”
端公让我把所有的油灯撤了,换成清水碗。每口棺材前面搁一碗水,三天换一次。我照做了。水搁上去之后,再没有灯灭的事。可每天早上起来,碗里的水都会少一截。棺材前面的地上,有一圈湿印子,像是有人趴在那儿,把嘴凑到碗边,一口一口地喝。
我在义庄又守了一年,然后走了。走的时候那些水碗还搁在棺材前面。我没带走,也没倒掉。
前些年有人路过那片乱坟岗,说义庄早塌了,房顶都没了,就剩几面墙立在那儿。墙里面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口烂棺材,棺材里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