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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夜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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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孙福根,今年六十八岁。年轻时干过一个行当,现在想起来还头皮发麻。那活儿叫“缝尸”,说白了,就是给死人缝身子。有些人死得全乎,有些人死得不全乎。车轧的、刀砍的、水里泡烂的,送到丧家的时候零零碎碎,得有人拾掇好了才能入棺。我就是专门干这个的。

教我这门手艺的是我叔,孙老瘸。他其实不瘸,但走路总往一边歪,村里人就给他起了这个诨名。他干了一辈子缝尸,镇上哪个死了人,只要能捡回尸首的,都来找他。我十九岁那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爹把我领到我叔面前,说:“跟着你叔学门手艺,好歹饿不死。”

我叔看了我半天,问了句:“胆大不?”

我说大。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胆大没用。干这行,胆大的人死得早。你得心硬,心硬手才稳。”

那天晚上我叔带我去了一户人家。镇东头老张家的闺女,十九岁,在河边洗衣裳的时候滑下去了,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泡了两天。尸首发胀,五官都认不出了。我叔让我站在旁边看,自己蹲下来,从药箱里取出一根大针,穿上麻线,就开始缝。

他先把泡胀的尸首固定好,然后用针从肚皮正中间扎进去,一针一针地合。麻线穿过皮肉的声音“嗤啦嗤啦”的,我胃里翻江倒海,可咬着牙没吐。我叔缝完最后一针,打上结,拿剪子剪断线头,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明天来跟我学穿针。”

那之后我跟着我叔干了八年。缝尸这行当有规矩,我叔一条一条教我。

第一条,天亮之前必须缝完。鸡叫之前收针,收针之后不管缝成什么样,都不能再动。

第二条,缝尸的时候不能说话。嘴里含着东西也不行,咽口水也不行。有口气进了尸首肚子里,那口气就出不来了。

第三条,针只能往前走,不能往回退。退一针,那伤口就合不上了。人身上有些口子,是你退一针就再也缝不上的。

第四条,缝到脸的时候,眼睛不要看。用布盖着缝。

最后一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缝完收针的时候,得在尸首的右手心扎一针。

我问我叔,为什么非得扎手心。他说,死人的手是攥着的,缝完了如果不扎一针把五指松开,那手就会一直攥着,攥住什么抓什么。扎一针,手就松了,魂就走了。

我记着这些规矩,干了八年没出过岔子。我叔死的那年,我二十五岁。他是给人缝尸的时候死的,缝到一半,自己倒在了尸首旁边。大夫说是心梗,可我叔脸上那个表情不对。他张着嘴,眼睛瞪着,右手攥得死死的,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后来是我把他那只手掰开的,掰开之后,手心里有三道红印子。

从那以后我封了针,改行种地。可二十五年前,有人找上门来。

那是九几年的事。镇上有个包工头,姓马,在城里包工程,赚了钱。他媳妇死了,死在城里,听说是从楼上掉下来的。包工头把尸首领回来办丧事,找了几个缝尸匠,没人敢接。最后找到我。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他媳妇死得不好看,身上好几处口子,得缝上才能入棺。他给我看了照片,我一看,后背发麻。尸首从肩膀到腰,有一条尺把长的口子,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口子很深,翻着白肉,可一滴血都没有。

“这口子……”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天,“这是活着的时候划的,还是死了之后划的?”

马老板脸色变了变,说:“您别问那么多,缝上就行。”

我本来不想接,可马老板给的钱太多了,抵我种三年地。我咬了咬牙,点了头。

当天晚上,尸首停在马家堂屋里。我带着药箱去了,掀开白布,尸首身上已经清理过了,可那些口子还翻着。我穿好针线,开始缝。

从肩膀往下缝,一针一针地合。麻线穿过皮肉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味道,不是尸臭,是别的,我说不上来。像是铁锈味,又像是烧焦的味。

缝到腰的时候,针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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