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夜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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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周水旺,今年六十三岁,在沅江边上摆了一辈子渡。这条江我熟得跟自家后院一样,哪儿水深哪儿水浅,哪儿有暗流哪儿有礁石,闭着眼都能数出来。我爹是摆渡的,我爷爷也是,传到我手上,已经是第三代了。一条乌篷船,两根竹篙,风里来雨里去,养活了家里三代人。
摆渡这行当有规矩,老辈人传下来的,一条一条都是拿命换的。头一条,日出开船,日落收篙。太阳下去了,不管岸上站的是谁,给多少钱,都不渡。第二条,渡活人不渡死人。看着不对劲的,宁可空船回来,不能让人上船。第三条,船上不能说不吉利的话。说了,河神听见不高兴。第四条,渡到河中间,不管听见什么,不能停篙。
最后一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夜渡莫回头。你要是破了这条规矩,回头看了一眼,那就什么都晚了。
我爹教我的时候,把这几条说了不下百遍。他说他这辈子只犯过一回忌,就是有一年大旱,河床干了,他半夜去河滩上捡鱼,看见河中间站着个人影。他喊了一声,那人影一回头,他看清了那张脸,是他死去多年的兄弟。从那以后,我爹右眼就瞎了。大夫说是青光眼,可他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记着这些规矩,干了四十多年,一条没破过。可去年秋天那一趟,我全犯了。
那天傍晚,太阳快落山了,我正准备收篙回屋。船靠在岸边,我蹲在船头解缆绳,看见下游方向走来一个人。
那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脚像是抬不起来。走到岸边站定了,冲我招了招手。
是个女人,穿着一身灰白衣裳,头发用根红绳松松扎着。脸看不太清,被散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半边。她站在岸上,冲我喊:“船家,过河。”
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剩半个脑袋露在山头上,按规矩,还能渡最后一趟。我冲她喊:“上来吧。”
她上了船,坐在船尾,一句话不说。我撑起竹篙,船离了岸。
河面很静,水是墨绿色的,倒映着最后一抹天光。我撑了大概一半的路程,天忽然暗下来了。太阳彻底下了山,江面上起了雾,白蒙蒙的,把两岸都遮没了。
我加紧撑篙,想快点到对岸。这时候,船尾那个女人开口了。
“船家,你渡了多少年了?”
“四十多年了。”我头也没回。
“那你见过我吗?”
我心里一咯噔,手里的竹篙停了半拍。这话问得不对。我在这条河上渡了四十多年,两岸三村的人哪个不认识?可这个女人,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哪村的?”我问。
“你回头看看就知道了。”
我没回头。规矩就是规矩,夜渡不回头。
船又走了一段,雾越来越重。江面上开始有声音了,远远的,像是有人在唱歌。唱的是什么听不清,调子软绵绵的,一高一低,在水面上飘来飘去。
船尾的女人也跟着哼了起来。她哼的跟远处那声音一模一样,一唱一和,像是两个人隔着河在对歌。
我咬着牙撑篙,手心里全是汗。船底下传来“咚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船底敲。
“船家,你听听,底下有人叫你。”女人说。
我不理她,拼了命撑。船又往前走了几丈远,船身忽然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扒住了船帮。船身往右边歪,我整个人跟着一趔趄,差点栽进水里。
我扭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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