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夜路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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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赵小河，今年四十七岁，在镇上开货车。我要说的这件事，发生在二十五年前，那时候我二十二岁，还在村里种地。

我们村叫柳树坳，在湘西的山沟里，四面都是山，进村出村就一条路，翻两座山梁，走一个多钟头。那条路白天走没什么，夜里走就有点瘆人——两边全是老坟山，墓碑一块挨一块，有些坟头塌了，棺材板露在外面，被雨水冲得发白。

那年秋天，我爹得了急病，肚子疼得在床上打滚。村里的赤脚医生看了，说是阑尾炎，得赶紧送镇上的卫生院。那天下午我借了辆板车，拉着我爹往镇上赶。到了卫生院，大夫一检查，说再晚来半天人就没了。我爹当晚就做了手术，我在卫生院守了一夜。

第二天，我爹醒过来，攥着我的手说：“小河，你娘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你回去看看。”

我娘身体也不好，有哮喘，一到秋天就喘不上气。我想了想，决定回去一趟。从镇上到村里，走近路得翻那两座山梁。要是走大路，得绕出去三十多里，天亮都到不了。我看了看天，下午四点多，太阳还老高。我心里盘算着，走快点儿，两个钟头怎么也到了，天黑前能进村。

我跟我爹说了一声，就出了卫生院。那时候年轻，胆子壮，觉得自己脚底下有劲儿，什么也不怕。

出了镇子，走了半个钟头，就到了山脚下。上山的路是石板路，年久失修，好多石头都松了，踩上去晃晃悠悠的。太阳被山挡住了，沟里暗得快，等我爬到第一座山梁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站在山梁上往下一看，山谷里雾气腾腾的，白茫茫一片。我们村就在山谷那头，还看不见影子。山梁这边是下坡路，路两边全是坟。有些坟是新葬的，花圈还没烂透，五颜六色的纸花在风里哗啦啦响。

我加快了脚步，想在天彻底黑之前穿过这片坟山。走着走着，我听见后面有声音。

“踏、踏、踏。”

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跟在我后面。我回头看了一眼，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可能是山里的野物，我这么想着，继续走。

可那脚步声又响了。这回更近了，就在我身后十来步远的地方。我再回头，还是什么都没有。路边的坟头默不作声地立着，墓碑上的字被风雨蚀得模糊不清。

我心里有点发毛，脚步更快了。走着走着，前面的路中间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个老头。佝偻着腰，穿着一身黑衣服，手里拄着根竹棍，正慢慢往前走。他走得极慢，竹棍点在地上，一下，一下，戳得石板“笃笃”响。

我赶上去，松了口气。有人就好，管他是谁，结个伴走夜路总比自己一个人强。

“大爷，您也是柳树坳的？”我问他。

老头没回头，只“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您走夜路不害怕？这地方坟多。”

“怕什么，”老头说，“都是熟人。”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对，山里人祖祖辈辈住这儿，山上埋的都是自家先人，有什么好怕的。

我跟在老头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走着走着，我觉得不对劲了。老头的步子还是那么慢，竹棍还在一戳一戳的，可我已经跟了快半个钟头了，怎么还没走到山谷底下？按说下坡路走得快，二十分钟怎么也该到谷底了。

我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圆圆的，白惨惨的。再看前面的老头，他还是那个姿势，佝偻着腰，一步一步往前走。竹棍戳地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

“笃、笃、笃。”

我突然发现了一件事。老头竹棍戳地的声音，跟他的脚步对不上。他的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石板路上的脚步声，只有我一个人的。

我停下了脚步。前面的老头也停了。他慢慢转过身来。

月亮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我认得——是我二爷。我二爷死了八年了，是我亲眼看着他入的棺，亲手填的土。

他看着我，嘴角往上扯了扯，像是笑，又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他抬起竹棍，朝前面指了指，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我的腿在发抖，可脚底下不听使唤地跟了上去。我想跑，想回头往山上跑，可我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一步一步跟着那个佝偻的背影。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的老头突然不见了。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人没了。竹棍戳地的声音也停了，四周安静得吓人。

我站在路中间，前后看了看。前面是个岔路口。左边那条路我认得，翻过一个小坡就是村口。右边那条路我从来没走过，路窄得只容一个人通过，两边长满了杂草。

我正要往左边走，右边那条小路上传来一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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