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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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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舅就这么人间蒸发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消防队在井底找了整整两天,把每一块石头都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我二舅妈跪在井边哭得死去活来,嗓子哭哑了,眼泪哭干了,最后被人架了回去。

事情还没完。二舅出事后的第三天晚上,第一个看见怪事的是隔壁的陈婶。她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井边的时候,听到井里有声音。她一开始以为是猫,没在意,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对——猫不会唱戏。那声音是一个女人在唱戏,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但旋律听得一清二楚。我们那一带的人都会唱几句采茶戏,陈婶一听就听出来了,唱的是《孟姜女哭长城》。她吓得腿都软了,扶着墙挪回了家,第二天一早就跟我二舅妈说了。二舅妈去井边听了半天,什么都没听到。

但第二个听到的人很快就出现了。巷子里一个叫周老四的光棍,半夜打完麻将回家,路过井边也听到了。他说的和陈婶一模一样——一个女人在井底唱采茶戏,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唱的还是那出《孟姜女哭长城》。周老四胆子大,站在井边朝另一个声音——有人从井底往上爬。不是水声,不是风声,是手指抠在石壁上、脚掌蹬在石缝里、身体一寸一寸往上挪的那种声响。他吓得扭头就跑,麻将桌上的债都没收。

最邪门的事发生在第七天晚上。那天晚上下着小雨,巷子里没什么人。二舅妈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发愣——自从二舅出事之后她就是这个状态,不吃不喝,整夜整夜不睡觉,坐在椅子上盯着房梁看。那天晚上大概十点多,她忽然站了起来,走到后院里,站在井边,对着黑洞洞的井口说了一句话:“你回来了?”她在井边站了很久,雨水把她的头发和衣服全打湿了。然后她回到堂屋里,跟我二舅的照片说,刚才有人在井里叫她,是她男人的声音,让她下去找他。

家里人终于坐不住了。二舅的失踪已经够邪门了,加上接二连三的怪事,整条巷子都开始传那口井闹鬼。我爸托人请了一个风水先生来,姓邱,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背着一把旧罗盘,一看就不好惹。邱先生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趴在井口往下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点了一把香,不是往上插,是往井里扔。燃着的香从井口落下去,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然后熄灭了。他连着扔了三把,每一把都在还没落到井底的时候灭了。

他把罗盘放在井沿上,指针转得飞快,根本停不下来。然后他沉着脸说了一句在场所有人都血液倒流的话:“这口井的底,通着坟。你们家后院这口井,打在了一座老坟的正上方。井底塌的那个洞,就是棺材朽塌了之后形成的空洞。你们家男人不是掉进了溶洞,是掉进了坟里。”

二舅妈当场就晕了过去。邱先生说,井底原来应该是一座清代的砖室墓,井打下去的时候凿穿了墓顶的砖券,但当时没有发现,因为墓室没有塌。九十多年过去了,棺材朽透了,墓顶的砖券终于承受不住井底的水压塌了,把井水全部漏进了墓室里。二舅下去的时候,爬进的那个“溶洞”,其实就是塌掉的墓室。他在里面不知道看到了什么,顺着墓室的甬道往深处爬,安全带可能就是在那时候自己解开的——或者被什么东西解开的。

至于他在墓室里到底遇到了什么,为什么人消失了,为什么井底有女人唱戏,邱先生说他没有进去看过,不好判断。但他提了一个建议:井不能再留了。他说这口井打在坟上,井水压了墓主上百年,墓主的怨气没地方出。现在井塌了,水干了,怨气就顺着井口往上走。井底的东西出来找人,第一个找的是二舅,第二个就是这院子里住着的人。

第二天,二舅妈叫了人,把井填了。不是简单地往里面填土,是按照邱先生的吩咐,先在井底沉了三只公鸡和三只黑狗——公鸡血和黑狗血都是镇邪的东西——然后用白石灰在井壁上画了一圈符,最后才一锹一锹地往里面填碎石和黄土。填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帮忙的工人挖到了一样东西,他从土坑里捡起来一看,是一只鞋。黑色的布鞋,沾满了泥浆,鞋底磨得快要穿了。二舅妈一看那只鞋就哭了——那是二舅下井那天穿的鞋。鞋里还有一只袜子,袜子裹着的东西不是脚,是一小截骨头,细长的,像手指骨,又像脚趾骨。在场的人都说是鸡骨头,但没有人敢拿去化验。

井填平之后,后院的怪事确实停了。再也没有人半夜听到井里有人唱戏,二舅妈也没有再听到二舅在井底叫她。但填井之后不到半年,二舅妈就搬走了。她走的那天跟我妈说了一句话,我妈后来讲给我听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讲一个还在继续的噩梦。二舅妈说,井填了之后,她每晚还是做梦,梦到那口井,井口封着,但井底有光。她站在井口往下看,看到井底下二舅仰着脸朝她喊,声音很闷很远,像是隔着一层水——“我找到出口了,就在棺材后面。你下来,我带你走。”

二舅妈跟我妈说,她不是不想下去。她是怕下去了之后,找到的不是二舅,而是那个唱《孟姜女哭长城》的女人。因为她最后一次在梦里往井底看的时候,看到二舅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红衣服,低着头,长长的头发遮住了脸。那个人拉着二舅的手,指甲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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