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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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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舅家的后院有一口井。

那口井比他家的房子还老,据说是清朝光绪年间打的,井圈是整块青石凿出来的,井沿被绳索磨出了一道道深深的凹槽,像老人额头上的皱纹。井水清冽甘甜,夏天打上来一桶,水面冒着白雾似的凉气,喝一口能凉到脚底板。附近几户人家都靠这口井吃水,每天早上井边排着队,扁担和水桶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是整条巷子最热闹的地方。

一九九七年的夏天,那口井忽然干了。不是慢慢变浅的,是一夜之间见了底。头天晚上有人打水还好好的,第二天一早再打,桶放下去撞到了井底的石头,咣当一声,拉上来桶里全是泥浆。

二舅围着井转了好几圈,百思不得其解。那年梅雨季刚过,地下水正充沛,附近其他几口井的水位纹丝不动,唯独这口百年老井说干就干了。他借了一台水泵,把井底的泥浆抽干净,想看看沿上往下看——井底正中央,塌了一个洞。那个洞不大,直径大概半米左右,黑漆漆的,像是井底又往下打了一口井。碎石和泥沙就是从那个洞里漏下去的,把井底的淤泥全吸干了。

这个发现让二舅很兴奋。他判断是井底的岩层破了,下溶洞很多。如果他决定下去看看。

下井那天是农历六月初八,太阳毒辣,巷子里没什么人。二舅叫了我爸帮忙,两个人用辘轳架了一个滑轮,系上麻绳和安全带。二舅四十出头,身强力壮,年轻时在建筑队干过架子工,爬高下低是家常便饭。他把安全带套在腰上,头上绑了一个矿灯,兜里揣了一把手锤,跟我爸说,放我下去,到了底我摇两下绳子,你就停。我爸点了点头,握着辘轳把手慢慢放绳。

二舅一点一点地往下降。井壁上的青苔在矿灯的照射下泛着幽幽的绿光,越往下越潮湿,空气里带着一股奇怪的腥味——不是死鱼烂虾的腥,是一种更原始的、像是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泥土和矿物质混合的气息。二舅后来跟我们描述的时候说,那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在河边挖沙挖到一半冒出来的那种灰黑色的淤泥,带着一股铁锈似的腥甜。

他的脚碰到了井底。井底的淤泥已经被抽干了,脚下是硬实的碎石和岩层。那个塌出来的洞口就在他正前方,矿灯照进去,洞里黑得像是能吸光,连灯光都照不远。二舅蹲下来,捡了块石子扔进去——没听到落地的声音。他等了好久,少说也有十几秒,才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弹上来的回响。

二舅胆子确实大。换作别人,到这一步就该上去了。但他没有。他觉得这个洞太奇怪了——井底是岩层,岩层是从东西在缓慢地呼吸。他趴在洞口,矿灯往下照,隐约能看到洞壁上有一些凸出来的石头,可以当落脚点。他把安全带解了,把手锤别在腰后面,顺着洞壁往下爬。

我爸在井口等了很久。绳子上传来的重量忽然变了,不再往下坠了,而是往旁边偏。他喊了一声,没人应。他又等了十几分钟,绳子还是一动不动。我爸急了,正要下去找人,绳子忽然猛地往下一坠,力量大得辘轳的支架都发出了嘎吱的响声。我爸死死地抓住把手,绳子被绷得笔直,在井口来回摩擦,麻绳纤维一根一根地断裂开,发出细碎的崩断声。大概持续了半分钟,绳子忽然松了。不是慢慢松的,是一下子没了力量,绳子软塌塌地掉下来,被我爸一把拉了上来——绳子另一头空空的,安全带完好无损,锁扣扣得紧紧的,没有被剪断,没有被解开,但人没了。

我爸吓疯了。他报了警,派出所的人来了,又调了消防队。消防队员带着专业设备下了井,把井底那个塌洞搜了个遍。那个洞往下大概七八米就到尽头了,底下是一个不大的溶洞,大概一间卧室大小,地面上有一层浅浅的积水,水里有很多碎石和泥沙,显然就是从上面漏下来的。溶洞是封闭的,没有任何出口,没有暗河,没有岔道,四面八方都是完整的岩壁。二舅不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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