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老槐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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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七岁那年夏天,是在外婆家度过的。外婆家在赣南一个叫樟树坳的小山村,村子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土路通到镇上。村里没有什么娱乐设施,唯一让我们这些小孩觉得有趣的地方,是村口那棵老槐树。那棵槐树少说也有几百岁了,树干粗得三个大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投下来的树荫能盖住半个晒谷场。夏天的傍晚,全村人都喜欢端了饭碗蹲在树底下乘凉,大人聊天,小孩围着树追跑打闹。那棵树是我们的乐园,也是整个村子的心脏。
但有一件事让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天一黑,就没有人再靠近那棵树了。傍晚乘凉的人会在太阳落山之前搬着凳子回家,树底下的晒谷场空得干干净净。我妈每次带我从树下经过,都会攥紧我的手,步子加快,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有一次我挣脱她的手往树那边跑,她一把把我拽回来,力气大得差点把我胳膊拉脱臼,脸色铁青地跟我说了一句话:“天黑之后,别去那棵树下。听到什么声音,也别应。”
我问为什么。她说,那棵树上有东西。
我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东西”。问多了,我妈就不说了。外婆倒是漏过一句——她说那棵树上住着“好兄弟”。在我们那边的方言里,“好兄弟”不是真的兄弟,是对孤魂野鬼的委婉称呼。外婆说,很多年前,有一个年轻女人在那棵树上吊死了。她是从外村嫁过来的新媳妇,过门不到半年,丈夫被拉了壮丁,一去就没了音讯。她等了三年,等到了一纸阵亡通知书。当天晚上,她就穿上了出嫁时穿的红棉袄,踩着一条板凳,把麻绳挂在槐树最粗的那根横枝上,把自己挂了上去。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她的脸已经变成了紫黑色,舌头伸得老长。村上的老人说,穿红衣服上吊的人,怨气最重。她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后来仵作验出来的,三个月,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外婆说,从那以后,这棵槐树就不干净了。每年槐花开的季节,有月亮的晚上,有人看到过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坐在树杈上,晃着腿,嘴里哼着什么调子。有时候她还会朝树下招手。朝谁招手?朝小孩。专挑七岁以下的小男孩。据说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是个男胎,她死了之后在
我在樟树坳过暑假那年,村里就出过一桩事。村东头有个叫小军的小男孩,六岁,跟我差不多大。有一天傍晚,他妈在家里做饭,他一个人跑到晒谷场上玩。天快黑了,他妈出来喊他回家吃饭,晒谷场上空无一人。他妈以为他去了别人家,挨家挨户找了一圈,都没人。村里人帮着找了一整夜,手电筒的光在后山的每一道沟坎里晃来晃去,喊声此起彼伏。找到天快亮的时候,有人在老槐树上看到了小军。他坐在那根最粗的横枝上,就是当年那个上吊的女人挂绳子的那根枝丫,背靠着树干,两腿悬空晃着,眼睛睁得圆圆的,脸上带着笑。但他不说话。不管树下的人怎么喊他,他都不应声,就那么笑着,像是一尊被定格在树枝上的蜡像。
后来是小军的叔叔爬上树把他抱下来的。抱下来之后,小军开口说话了。他指着树上说:“那个阿姨给我糖吃。”问他阿姨长什么样,他说红衣服,长头发,笑起来很好看。问他阿姨去哪了,他说阿姨刚才还在的,你们一来她就走了,走的时候还跟我说,“明天再来,阿姨还有更好吃的。”
整个村子都炸了。小军的爸妈吓得连夜把他送到了镇上神婆那里,神婆做了法事,给他喝了一道符水。后来小军倒也没什么大碍,该吃吃该睡睡,但他再也不敢靠近那棵槐树了。就算是大白天,他也会绕着走。
我听了这些事之后,按理说应该离那棵槐树远远的。但七岁的男孩子好奇心重得很,越是大人不让去的地方,越想偷偷摸摸去探个究竟。有一天下午,我趁外婆午睡的时候溜出了家门,一个人跑到了老槐树底下。太阳很大,树荫很凉快,知了在头顶叫得声嘶力竭。我在树底下转了两圈,除了树干上有些被虫子蛀了的洞和几块干裂的树皮,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现。我就觉得大人们都是骗人的,就是在吓小孩。但我还是留了个心眼——我在地上捡了几块碎瓦片,在树根的位置摆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作为记号。我想着,如果这棵树真的有什么古怪,这个记号应该会有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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