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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问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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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声音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而熟悉,是陈浩特有的那种笑——嘴角往上一歪,鼻子里哼一声,带着点吊儿郎当的味道。我听过无数次的,在宿舍里、在夜宵摊上、在过年聚会的时候,每次他讲了个不好笑的笑话,或者做了什么蠢事,就是这么笑的。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怎么止都止不住。

他说他走得很快,没受什么罪。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就是那一下,撞上来的瞬间,人还没反应过来就什么都没了。”他说他在那边挺好的,就是有点闷,没人陪他说话。他还提到了他妈妈,说他妈哭得太厉害了,让我有空多去他家坐坐,替他看看他妈。说到这里的时候,姨婆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她的头猛地往后仰过去,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她的嘴巴大张着,嘴唇快速翕动,发出了一连串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在极力想说清楚什么。然后那个声音变了,不再像陈浩,而是变得又尖又细又急,像是收音机串台了一样,好几个声音叠在一起往外挤。“后面——有人在后面——不是车——是有人推——推了我一把——”这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支离破碎,但我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了。陈浩的交通事故认定书上写的是“因雨天路滑,与对向超载渣土车发生刮蹭,导致摩托车失控侧滑”,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的因素。可他现在说——有人推了他?

我刚想问“是谁推的”,姨婆的眼睛猛地睁开了。她的眼珠子在眼眶里剧烈地转动,白多黑少,瞳孔翻上去只剩下一小半,露出来的全是布满血丝的眼白。她的手在桌子上胡乱地摸索着,碰倒了观音像前面的水杯,清水洒了一桌,浸湿了那碗米,香头嗤的一声灭了,冒出一缕青烟。她的手指最后抓住了那碗米的碗沿,用力之大,指关节泛白,指甲盖都快嵌进瓷碗里面了。“不能说了——他们不让我说了——”她发出的声音是陈浩的声音,但那声音里充满了恐惧,是我认识陈浩那么多年从来没在他身上见过的一种恐惧,像是一个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逃的人发出的最后的哀鸣,“兄弟你走吧——你赶紧走——以后别来找我了——”

我还想说什么,姨婆忽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猛击了一掌。她踉跄着冲到八仙桌前,两只手同时往那碗米里抓去。她的手指陷进米里,然后猛地往外一扬——两把白米被她同时撒了出去,一把朝着堂屋的大门口,一把朝着我的方向,米粒劈头盖脸地打在我脸上,力道大得出奇,像是被弹弓射出来的,每一粒米都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我脸上火辣辣地疼。那碗米撒完之后,姨婆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了下去,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上全是汗,灰白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我冲过去扶她,她推开了我的手,声音虚弱但异常严厉地说了一个字:“走。”

我站在那里犹豫着不想走,我脑子里有太多的问题——谁推了陈浩?为什么不能说?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姨婆不给我机会问。她挣扎着站起来,把我往门口推,力气大得跟她枯瘦的身体完全不成比例。她把我推出了堂屋的门,然后在我身后把门关上了。关门的瞬间,我听到她在门板后面用颤抖的声音说了一句:“他欠了别人的,活着没还完,死了还在还。你别问了,问多了对谁都不好。”

我站在姨婆家的院子里,头顶是明晃晃的太阳,但我从头到脚都是冰凉的。

回去的路上,我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陈浩生前欠过谁的吗?他开汽修店,生意做得不大不小,确实跟人借过钱,但都是朋友之间的小数目,几百块几千块,最多不过一两万,从来没有过什么深仇大恨。唯一一件让我觉得不对劲的事,是他在出事前大概三个月的时候给我打过一通电话,电话里他说他最近老感觉有人在跟踪他。我当时以为他是喝酒喝多了瞎想的,开玩笑说你是不是欠了高利贷被人追债。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哪能呢,可能就是自己疑神疑鬼,然后就把话题岔开了。那通电话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直到他出事。我把这件事跟陈浩的另一个哥们说了,那哥们沉默了一会儿说,陈浩出车祸的那个路段,当天下午下了一场大雨,但雨停之后路面很快就干了,而且那个路段是直道,视野开阔,按理说就算是超载的渣土车,也不应该看不到旁边并行的一辆摩托车。但交警告示上的结论就是交通事故,没有他杀嫌疑,没有第三方责任,一切到此为止。

我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因为姨婆说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问多了对谁都不好。我不知道这个“谁”指的是我还是陈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但我不想去验证了。

这件事过去快十年了。姨婆在那之后又活了六年,八十岁那年无疾而终。她走之前据说跟家里人说了一句话:“以后有人来找我问米,就说我收山了,这门手艺不传了。”她为什么忽然决定不传了,没人知道。但我隐约觉得,跟我那次问米有关系。她可能在那次仪式里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声音,或者触碰到了什么不该触碰的边界。问米婆说到底也只是个中间人,替活人传话,替死人和冤亲债主沟通。但有些话,死人想说,阎王不一定让他说。有些债,活人以为已经烂在肚子里了,死人却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陈浩说他后面有人推了他一把。这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如果你问我信不信那天从姨婆嘴里说出来的是陈浩本人,我会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某种高明的心理暗示,不知道那是不是我悲伤过度产生的幻觉,不知道那是不是姨婆用某种我听不懂的技巧演出来的一场戏。但我唯一确定的是,陈浩笑起来那个嘴角往上歪的习惯、鼻子里哼一声的方式、说话尾音上翘的那个调调,除了他自己,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模仿得一模一样。我不会,他爸妈不会,姨婆更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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