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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雨夜屋檐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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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是赣州水西人,家里兄弟姐妹五个,她排老三。七几年的时候我妈十七八岁,在镇上的供销社当临时工,负责卖布。供销社旁边是个卫生院,卫生院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到河边,河边有一排老樟树,树底下常年坐着一些看病出来歇脚的人。我妈下班回家不走大路,喜欢走那条河边小路,能近个七八分钟。

事情发生在农历六月底,天气最热的时候。

那天我妈上的是下午班,下班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夏天天黑得晚,她一个人沿着河边小路往家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天突然阴了下来,黑云从河对岸压过来,风一下子变凉了,河面上起了层层叠叠的皱纹。她一看要下暴雨,就开始小跑。跑到那排老樟树底下的时候,豆大的雨点已经砸下来了,打在树叶上噼里啪啦响。

她犹豫了一下,是继续跑回去还是先躲躲。雨越来越猛,樟树叶子虽然密,但也挡不住这么大的雨,她身上很快就湿了大半。这时候她看到前面不远有一户人家的屋檐伸出来挺宽的,就跑过去站到了屋檐底下。那户人家她认识,是她小学同学刘冬梅的家,一栋老式的土砖房,临河而建,门口有一个石阶通到河边洗衣服的地方。房子看起来有点旧,但门口扫得很干净,墙角还码着一排柴火。

我妈心想等雨小一点再走,就靠在屋檐下站着。雨下得天昏地暗,河面上的水花被砸得白茫茫一片。她站了大概五分钟,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这栋房子太安静了。不是没有人说话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空的安静,就是从房子里透出来的那种一点人气都没有的感觉。门窗都关着,窗户是老式的木格子窗,里面糊着报纸,看不到里面。但门上没有锁,门是虚掩着的,露了一条缝。

我妈当时想,刘冬梅家她来过好几次,这家人待人很热情,刘冬梅她妈每次见了她都要塞一把花生给她。现在下这么大的雨,她在人家门口站着,怎么也没人出来招呼一声?她试着喊了一声:“冬梅!冬梅在家吗?”没有人回答。雨声很大,她想可能是没听见,又提高嗓门喊了两声,还是没人应。

这时候她觉得有点不对劲了。门虚掩着,说明家里应该有人,或者刚有人出去。但这么大的雨,谁会出去?而且门窗全关着,如果是出去了一会儿,为什么要把门虚掩着不留锁?她往门口走了一步,想从门缝往里看一眼。刚凑近,门缝里透出来一股味道,不是臭味,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很浓的味道,有点像烧了很多香的那种烟味,但比香更甜更腻,甜得让人恶心。她后来形容那个味道的时候,想了好久才说:“像庙里烧香,但混着一股子烂水果的味道。”

她心里开始发毛,退回到屋檐下,打算不管雨多大都走了。就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听到房子里传来了一个声音。是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从房子的深处往外走,踩在泥地上那种闷闷的声响。脚步声走到门后面停住了。然后门缝里出现了一只眼睛。那只眼睛贴在门缝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我妈说她能看到那只眼睛的眼白,布满了红色的血丝,瞳孔特别小,像针尖一样,嵌在眼眶正中间。

她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到台阶太太,不是刘冬梅她妈。这个老太太看上去很老很老,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嘴唇是乌青色的。她穿着一身黑衣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成一个髻顶在脑后。我妈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刘冬梅家只有她爸妈和她,没有老人。

老太太盯着我妈看了几秒钟,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刮木头:“你进来坐,外面雨大。”

我妈说她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困。一种很沉的、铺天盖地的困意突然涌上来,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站不住了,身体开始往前倾,手不自觉地伸出去想要推门。就在她的手指快要碰到门框的时候,河对岸突然炸了一声雷,响声之大把她整个人震得一哆嗦,困意一下子全没了。她清醒过来,看到自己的手离门框只有不到一寸,那个老太太还在门缝里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好像又要说话。

我妈没有给她机会。她转身就跑,连雨都不顾了,一头扎进暴雨里,沿着河边小路拼命地跑。跑到家的时候全身湿透,嘴唇发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外婆问她怎么了,她缓了好半天才把刚才的事断断续续地说了。外婆听完之后脸色变了,没说话,把她拉到灶台边上坐着,煮了一碗姜汤给她灌下去,然后又烧了三根香,在我妈头上绕了三圈。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我妈去供销社上班,路过刘冬梅家门口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门关着,锁了,门口的台阶上落了一层的树叶,看起来像是很久没人扫过。她心里觉得奇怪,到了供销社就问同事,说河边刘冬梅家最近是不是来了一个老太太。同事看了她一眼,表情很古怪,说刘冬梅家已经半年没人住了。我妈说怎么可能,她家房子干干净净的,门口还有柴火。同事说,刘冬梅她妈半年前得了急病死了,刘冬梅跟她爸搬到了外地亲戚家,房子一直空着,哪来的柴火。

我妈听了这话,当时腿就软了。她不敢一个人回去看,叫了一个关系好的女同事陪她,两个人中午又去了一趟。走到那栋房子前面的时候,我妈呆住了。房子还是那栋房子,但完全不是昨天她看到的样子——门口没有柴火,台阶上长了青苔,窗户上的报纸破了好几个洞,透过洞能看到里面黑漆漆的。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锁得死死的。她绕到侧面往院子里看,院子里长满了野草,有半人高,根本不可能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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