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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梁上童(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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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是我在福建泉州听来的。泉州这地方老厝多,红砖墙燕尾脊,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里面可能藏着三进三落的大院落,天井里种着百年桂花树,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讲这事的人姓蔡,四十八岁,在泉州西街开了一家闽南菜馆,他做的海蛎煎外酥里嫩,配上甜辣酱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蔡老板说他太爷爷那一辈是泉州有名的木匠,泉州城里好几座大厝的房梁门窗都是他太爷爷的手艺。木匠这行吃的是手艺饭,但也吃眼力——哪根木头能做梁,哪根木头只能当柴,一眼看过去不能错。梁是房子的脊梁骨,梁歪了房子要塌,梁上放了不该放的东西,住在里面的人就不安生。

蔡老板的太爷爷叫蔡水木,光绪年间生人,活到了快九十岁。他这辈子做过最得意的一件事,也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都跟一根房梁有关。泉州南门外有座老厝,主人姓王,是南洋回来的富商。王老板在菲律宾做蔗糖生意发了财,衣锦还乡以后在泉州南门外买了一块地,要盖一座三进的大厝。王老板找蔡水木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钱不是问题,木头用最好的,梁用最粗的,我要这栋房子住十代人。

蔡水木接了活,花了将近两年时间把这座大厝盖了起来。房梁用的是从闽北深山里运来的老杉木,每根都有小水桶那么粗,木纹笔直紧密,敲上去声音跟石头一样清脆。大厝落成那天王老板办了十几桌酒席,请遍了泉州城有头有脸的人,席间特意端着酒杯到蔡水木面前敬了三杯酒,说蔡师傅你是我见过手艺最好的木匠,这房子的梁一百年不会弯,两百年不会朽。蔡水木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说了一句让他在后半辈子无数次后悔的话——王老板你放心,咱们做木匠的不光管活人的房子,也懂死人的规矩。我在正梁上给你留了个位置,保你王家子孙兴旺,十代人不散。王老板当时已经喝得红光满面,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说好好好,蔡师傅你有心了,重重拍了拍蔡水木的肩膀就又去敬别人了。

房子盖好以后王家搬了进去,头几年太平无事,王老板的蔗糖生意越做越大,在菲律宾又开了两家糖厂。他老婆连生了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壮实,王家上上下下都觉得这栋新厝风水好。但大概过了六七年,王家开始出事了。先是王老板的小儿子——那时候才五岁——掉进了后院的井里。井口有石栏,比小孩的腰还高,谁也想不通他是怎么翻进去的。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小小的尸体蜷在井底,手里攥着一块红布条。那块红布条不是王家任何人的东西,上面用墨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图案,四肢细长细长的,像一个被压扁的剪纸。王家人以为是哪个邻居家小孩恶作剧扔进去的,没太放在心上。

又过了一段时间,王老板的大儿子——那时候已经十二岁了,在书院读书——有一天傍晚放学回家路过正厅的时候,忽然指着房梁说上面坐着一个人。家里的下人抬头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到,房梁上空空荡荡的,只有正梁上挂着的两盏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大儿子坚持说他看到了——房梁上坐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孩,两条腿垂下来一晃一晃的,手里也攥着一块红布条。王老板的老婆吓坏了,让人搬了梯子爬上去检查。下人爬上去以后发现正梁上面确实有一块红布条,跟井里捞出来的那块一模一样,用墨笔画着小人图案,不偏不倚地压在正梁正中间。蔡水木说的那句话忽然在王家人脑子里炸开了——“我在正梁上给你留了个位置”。

王老板连夜去找蔡水木。蔡水木那时候已经搬到了泉州城里住,在自家作坊里带徒弟做家具。王老板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刨一根桌子腿,看到王老板脸色铁青地走进来,手里的刨子停在了半空中。王老板把前前后后的事说了一遍,问他在正梁上到底放了什么。蔡水木沉默了很久,最后放下刨子坐在长凳上说出了实情。他说泉州木匠有个古老的行规——盖新房上正梁的时候,要在梁上放一件“压梁物”。压梁物的种类很多,常见的是五帝钱、八卦镜、朱砂包,用来镇宅辟邪。但还有一种压梁物是木匠传子不传徒的秘术,叫“梁上童”——用红布剪一个小人形,滴上木匠自己手指上的一滴血,压在正梁最中间的榫眼里。这个小人叫梁上童,它的作用不是镇宅,是守宅。梁上童替木匠看守这栋房子的气运,王家的人丁越旺,梁上童就越精神;王家的气数尽了,梁上童也就枯了。但梁上童有个代价——它守宅,也要分宅里的一口生气。王家的人丁太旺,它会分走最小一辈孩子的运。王老板的小儿子掉进井里不是意外,是梁上童拿走了他的运,把他引到了井边。梁上童现在坐在正梁上,说明它已经不甘心只分一点运了,它要把这栋房子里所有的运都吞掉。

王老板听完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他问蔡水木有什么办法能把梁上童请走。蔡水木说梁上童一旦放上去就取不下来了——不是物理上取不下来,是取了以后更麻烦。梁上童压在正梁上,就等于跟这栋房子的气脉长在了一起,你硬把它取走,等于把房子的主心骨抽掉了,房子会塌。唯一的办法是把梁上童“饿”死——王家的人全部搬出去,三年不住人,三年以后梁上童吸不到人气就会自己枯掉。到那时候再拆掉正梁,把红布条取下来烧了,房子重新上梁,一切从头来过。王老板回去以后跟老婆商量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做了一个让所有泉州人都摇头的决定——他真的搬了出去。那么大一座刚盖了没几年的新厝,说空就空,王老板带着全家搬回了菲律宾,走的时候大门上贴了两道封条,说三年以后回来。

三年过去了,王老板没有回来。五年过去了,他也没有回来。后来泉州城里有人传话说王老板在菲律宾的糖厂被日本人炸了,家道中落,回不来了。那座大厝就那么一直空着,红砖墙被雨水冲得褪了色,燕尾脊上长出了野草,大门口的两道封条被风吹日晒碎成了纸屑。附近的邻居说,每隔一段时间——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阴天的下午——会有人看见那栋空厝的正厅窗户里透出一点光。不是灯光,是那种烧纸钱时忽明忽暗的火光,好像有人蹲在正厅地上给什么人烧纸。胆子大的后生翻墙进去看过,正厅里什么都没有,地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纸灰也没有烧过的痕迹。但正梁上挂着的那两盏灯笼——当年王家人走的时候明明已经摘下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挂上去了,灯笼纸是新的,红艳艳的,像是刚被人糊上去的。

解放以后王家大厝被房管所收了,分给了好几户人家住。第一批住进去的是个退伍军人一家五口,搬进去不到半年就搬走了。邻居问怎么了,那家女人说每天半夜都听到房梁上有脚步声,不是老鼠,是赤着脚踩在木头上的声音——啪嗒啪嗒,从正厅走到卧房,从卧房走到天井,走了整整一夜。她男人半夜拿手电筒出去照了好几次,什么都没看到。但她最小的女儿每天早上起来都哭,说有个穿红衣服的小哥哥站在她床尾看着她睡觉。退伍军人一家搬走以后,那栋房子断断续续又住过几拨人,都没有住满一年。后来没人敢住了,房子彻底空了,成了泉州城里一栋沉默的红砖大厝。

蔡水木后来活了很大岁数,临死之前把蔡老板的爷爷叫到床前,说了一段话,让他爷爷一字不漏地记下来。他说他这辈子做了那么多根梁,最不该做的是王家那根正梁。梁上童是用他自己的血滴出来的,他把王家的气运锁在了那根梁上,也把自己的命数系上去了。王家的人散了,那栋房子里的梁上童还在——它等不到王家的人回来就会一直守在那里。他让蔡家后人以后不要走木匠这条路,就算走也不要学压梁术。蔡老板说他爷爷把这段话写在了一张红纸上,夹进了蔡家族谱里。那张红纸他小时候见过一次,上面的字已经褪色了,但最后一行字是用朱砂写的,红得触目惊心——“梁上童子守空宅,匠人血,百年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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