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钟王(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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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是我在河南洛阳听来的。洛阳这地方是十三朝古都,地底下埋的东西比地面上住的人还多,随便一铁锹下去都可能挖出块秦砖汉瓦。讲这事的人姓姚,五十五岁,在洛阳老城丽景门旁边开了家水席馆子,他做的牡丹燕菜能在汤面上浮出一朵黄牡丹。姚师傅年轻时在洛阳轴承厂当翻砂工,干了十几年,后来工厂改制下了岗,才跟他爹学了厨子手艺。但他说他最难忘的不是当工人那些年,而是小时候住在邙山脚下那几年。邙山是洛阳北边一道不算太高的土山,山上没有多少树,全是黄土坡和梯田,但邙山有个更出名的身份——它是中国最大的帝王将相陵墓群所在地。邙山上上下下埋了几十座帝王陵、上千座陪葬墓,老百姓说邙山上无卧牛之地,意思是你随便找个地方躺下来,身子底下都可能压着一座古墓。
姚师傅小时候住在邙山脚下一个叫冢头村的村子。村子为什么叫冢头,因为村口就是一座大冢,不知道埋的是哪个朝代的王侯,冢包有三层楼高,长满了酸枣刺和野枸杞。村里的孩子们从小在冢上爬上爬下捉蚂蚱,从来没觉得怕过。大人们也只是叮嘱别在冢上挖洞,说那是损阴德的事。但小孩哪管这些,姚师傅七八岁的时候跟着村里几个大孩子在冢背面掏了一个洞。那洞不是他们掏的,是早些年农业学大寨的时候村里人想平了冢包种地,推土机推了两天没推动,只把冢表面的封土刮掉了一层,露出掏进去大概两米深碰到了石门,不敢再掏了,就用碎石把洞口堵了。后来村里老人出面说这冢不能动,动了全村要倒霉,平冢的事才作罢。但那个被掏开的洞口一直没填实,只用碎石和黄土随便封了一下。姚师傅他们几个孩子胆子肥,花了两天把碎石扒开了,露出里面那个黑乎乎的洞。
洞里有什么?姚师傅说他趴在地上往里看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石门。门不大,跟普通人家的房门差不多高,但门扇是整块青石凿的,表面打磨得很光,上面刻着一排排认不得的字。门缝中间灌了铁汁封死了,铁汁锈得不成样子,但还是把两扇门死死地粘在一起。他们几个小孩拿了根钢钎想撬门,撬了半天纹丝不动,只能从门缝里往里看。门缝只有小拇指那么宽,眯着一只眼凑上去,借着外面透进去的一线光能看到门里面是一条很深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上画满了壁画,颜色已经暗了但轮廓还在——画的是车马出行的队伍,有骑马的人、有战车、有仪仗队的旗子,旗子上的图案看不清了,只能看到一面面旗子在墙上展开,像是在风里飘着。
几个孩子轮流看了一圈,没看到什么值钱的东西,大失所望,正准备把洞口重新堵上走人,忽然听到门里面传出一个声音。那声音很远很闷,像是从甬道最深处传上来的——当。就一声,清脆悠长,拖了长长的尾音,在甬道里来回弹了好几次才慢慢消下去。几个孩子愣了。那个声音他们认得,是钟声。邙山脚下有座白马寺,寺里每天早晚敲钟,大人小孩都听惯了,但白马寺在村子另一头,离冢包有好几里地,钟声传到这里早就散没了,不可能这么清晰。况且那钟声是从石门里面传出来的,是从墓道里面。几个孩子吓得撒腿就跑,跑回家以后姚师傅把这事跟他爷爷说了。他爷爷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农民,平时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听到孙子说石门里面有钟声,放下手里的旱烟杆,盯着姚师傅看了半天,说了一句——那里面的钟不是给人听的。
姚师傅的爷爷小时候听他的爷爷说过,冢头村这座大冢埋的是北魏的一个王爷,名字已经失传了,只知道封号里有个“钟”字,村里老人私下管他叫“钟王”。钟王生前酷爱钟声,在他的王府里专门建了一座钟楼,挂了七口从西域求来的青铜钟,每天早晚各敲一遍,风雨无阻。他临死前留下遗言,要在墓室里放一口钟,每隔一千年敲一下。敲到第七下的时候钟就会裂开,钟裂了他人就活过来。这个说法当然荒诞不经,但北魏钟王的墓在邙山上是有据可查的,盗墓贼打过它无数次主意,没有一次得手。不是因为防盗措施有多高明,而是所有进去的盗墓贼都没有出来。最玄乎的一次是民国初年,洛阳有个姓段的军阀派了一连士兵来挖钟王墓,用炸药炸开了甬道,一队人端着枪举着火把进去了。他们在里面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甬道越走越窄,两侧的壁画从车马出行变成了冥界的景象——有牛头马面、有奈何桥、有望乡台。走到甬道尽头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一座青铜大门,门上挂着一口钟。那口钟不大,但钟身通体发黑,不像铜锈,倒像是被火反复烧过。带队的排长以为到了主墓室,下令推开青铜门。门推开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听到了钟声——不是那口黑钟在响,是门里面传出来的,好像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钟楼,有人在最顶上撞了一口大钟,钟声铺天盖地地涌出来,震得整条甬道都在抖。士兵们全被震懵了,火把灭了一半,带队的排长咬着牙往门里看了一眼——他看到门里面不是墓室,而是一座灯火通明的宫殿,烛影摇红下有歌舞伎在廊柱间翩然起舞。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宫殿不见了,只有一口巨大的铁棺悬在正中间,棺身被几十根铁链吊在半空中微微晃动,每晃一下就发出一声极低沉的钟鸣。
排长后来是一个人跑出来的。他跑出来的时候满脸是血,耳朵里也往外渗血。跟他一起进去的那一连士兵一个都没出来,全留在了里面。排长被送到洛阳城里的教会医院,大夫检查以后说他耳膜全碎了,听力永久丧失。他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月,能写字跟人交流的时候写了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钟响了,别去。后来有人在邙山上看到过那个排长——他退伍以后没有回老家,而是住在白马寺旁边一间破土房里,每天早晚寺里敲钟的时候,他就蹲在土房门口,用一个捡来的木鱼不停地敲,笃笃笃,笃笃笃,敲得比寺里的钟声还快,好像不敲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一样。
姚师傅说他后来回去找过那个洞口,想再听一次墓里的钟声。但洞不见了——不是被填了,是整个冢包都找不到了。他凭着记忆走到冢头村外那片高地上,放眼望去全是一排排整齐的苹果树和水泥灌溉渠,哪里还有什么三层楼高的封土堆。他问村里的老人,老人说那座冢在七十年代平田整地的时候给推平了,土拉去修了大寨田,里面的石头挖出来烧了石灰。石门被炸开的时候确实从里面滚出来一口钟——不大,锈得只剩下个钟的形了。在场的民兵连长把它捡起来挂在村口老槐树上当上工铃敲了好几年,后来公社撤了,老槐树枯了,那口钟也不知道弄哪去了。倒是有一年白马寺的和尚来村里化缘,看见老槐树上挂的钟,问能不能让他们带回去。村里人说这又不是啥好东西,拿去就是。和尚们把钟搬回去以后用清水洗了三天三夜,洗出来钟身上刻的字已经漫漶不清,只认得最上面一个——“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