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旧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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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螺点头：“弹劾温体仁是真的，但那只是明面上的由头。我爹真正得罪的人，是魏国公和他背后那些靠走私发家的金陵勋贵。”

“他们先把我爹从京城踢到河南，再让流贼的游骑‘恰好’在归德府打草谷。”沈青螺的声音没有抖，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夏邑城破那天晚上，第一批冲进后衙的不是流贼，是几个穿黑衣、讲金陵官话的人。”

顾长平脑子里的几条线瞬间接上了。

当年在河沟里翻到的那辆侧翻马车，车厢里蜷缩着一具抱着漆木匣子的女尸。他一直以为那是沈家逃亡车队的普通护卫或丫鬟。

“马车里那个女人，不是你家护院的家眷。”

“是我的贴身丫鬟。”沈青螺的嘴唇抿了一下，“她穿了我的衣服，带着我的首饰和一份假的信件抄本，坐那辆最显眼的马车走官道。追杀的人盯上了她，我才有机会被护院带着走小路躲进村子里。”

李代桃僵。一个丫鬟替小姐去死，把追杀的刀锋引开。

“这些年我一直把信贴在身上。”沈青螺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三封泛黄的纸，“到了金陵以后，外公对我百般疼爱。我好几次想把信拿出来给他看，但我不敢。”

“你怕他也被杀。”

“外公的脾气，如果他知道了这些，一定会不管不顾地查个水落石出。”沈青螺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灯火里亮得刺眼，“外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了。”

顾长平伸手拿起那碗咸菜粥，喝了两口，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抹嘴。

“所以你等到了今天。”

沈青螺没有否认。

她等了两年。从七岁等到九岁。从河南的水缸底下等到崇明岛的菜地旁边。等一个手里有足够多的刀和枪、不怕金陵勋贵、也不怕大明朝廷的人出现在她面前。

顾长平把三封信重新折好，用油纸包严实，塞进贴身的衣兜最深处。

信纸还带着沈青螺体温残留的微热。

“魏国公。”顾长平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魏国公徐弘基，开国功臣徐达的后裔，世袭南京守备勋臣，在金陵盘踞了两百多年的铁杆勋贵。明天他要带着百官去朝阳门迎驾的时候，这位魏国公八成也会穿着那身世袭的蟒袍，跪在御道两边装忠臣。

“你把这东西给我，想要什么？”顾长平看着沈青螺。

在他的世界观里，没有无缘无故的施舍。一个九岁的女孩把藏了两年的保命底牌交出来，必然有她的价码。

沈青螺直视着他，没有躲闪。

“我要看着他们死。”

七个字，没有修饰，没有铺垫。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直直钉进桌面。

顾长平看着那张跟年龄完全不匹配的脸。

他想起两年前的河南。半碗老鼠汤，满地死人，人吃人的荒野。这丫头在水缸底下蹲了三天，听着外面的屠杀和惨叫，出来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哭，是用盐和药跟他谈交易。

“看得着。”顾长平站起身，拿起桌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

沈青螺的肩膀轻微松了一下。那个动作极小，像绷了两年的一根弦终于被人拨动了一下。

“回去睡觉。”顾长平绕过桌子往帐门走，“明天进金陵，你跟大司马一辆车。”

沈青螺弯腰收起空了的食盒，走到帐门口。

她掀开帘子的手停了一下，回过头。

“顾大哥。”

“嗯。”

“当年在河南，你说我是一万两银子的活期存单。”沈青螺的嘴角动了动，不算笑，但眼底那层冰化开了一道缝，“这三封信，够不够把利息补上。”

顾长平嚼着馒头，没回头。

“连本带利，绰绰有余。”

帐帘落下。沈青螺的脚步声踩着冻硬的泥地，很快消失在营地的风声里。

顾长平独自站在帐中，把贴身衣兜里那个油纸包隔着布料按了按。

魏国公徐弘基。走私盐铁兵器。出卖九边情报。洪承畴兵败松锦的幕后推手之一。

本来还想让金陵不流那么多血，但总有些事，停不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