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顶戴花翎下的白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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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畔,冷风如刀。
这座几百年来见证了无数才子佳人、纸醉金迷的烟花风月之地,今天被一股浓烈到极点的铁血肃杀之气死死封锁。
一座高达五米的巨大刑台,野蛮地横亘在秦淮河边的开阔广场上。
没有用木头。
整座刑台全是用兵工厂运来的粗大无缝钢管和均质钢板粗暴地焊死在一起。
冰冷的钢铁表面还带着未打磨的焊缝,透着一股不容任何质疑的绝对工业暴力。
刑台下方,十万黑龙军步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斯普林菲尔德步枪,犹如一道黑色的钢铁长城,将整个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在外围,数十万南京城的百姓、被解救的苦力、以及那些刚刚扔掉武器的绿营降卒,黑压压地挤满了每一条街道。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那座冰冷的钢铁高台。
“带上来!”
铁柱站在刑台最前方,手里倒提着那把卷刃的大砍刀,扯着破锣嗓子发出一声犹如惊雷般的狂吼。
两名身形魁梧的黑龙军宪兵,像拖着一条死狗一样,顺着钢板台阶粗暴地将一个人硬生生拖了上来。
李中堂。
这位曾经把持大清半壁江山、在洋人面前卑躬屈膝在百姓面前作威作福的两江总督。
此刻披头散发,那件早就被撕成两半的黄马褂残片,被人用麻绳胡乱地绑在他的身上,犹如一块可笑的遮羞布。
宪兵一脚狠狠踹在李中堂的膝盖后窝。
“砰!”
李中堂那本就被砸碎了膝盖骨的双腿根本吃不住力,整个人犹如一摊烂泥般,重重地跪倒在刑台正中央的生铁审判柱前。
林涛披着深黑色的军大衣,大马金刀地坐在刑台下方正中央的一把太师椅上。
他没有上台。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深邃犹如极地冰川的黑眸,平静地看着跪在台上的李中堂。
今天,他不是主审官,他只是一个见证人。
一阵沉重、一瘸一拐的脚步声,踩着钢铁台阶响了起来。
老拐拖着那条打着夹板的右腿,带着五六个面容沧桑、浑身带着残疾的华工老兵,一步一步地走上了刑台。
这些老兵,有的断了左臂,有的瞎了眼睛,还有人的十根手指被生生夹断了几根。
他们身上穿的不是笔挺的军官制服,而是当年在美洲修铁路时穿的那种最粗糙、洗得发白的破短打。
老拐走到李中堂面前。
他那只仅剩的右眼,死死盯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大清裱糊匠。
李中堂干瘪的嘴唇疯狂地哆嗦着。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几个浑身散发着土腥味和硝烟味的底层苦力。
他一辈子都在跟洋人打交道,跟王公大臣算计,他根本不认识这些犹如蝼蚁般的平民。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李中堂喉咙里挤出嘶哑漏风的气声。
老拐没有回答他。
他缓慢地伸出那双残缺不全的粗糙大手,从贴身的胸口内衣里,摸出了一个用油纸死死包裹的小包。
一层一层地解开。
里面,是一份边缘早就泛黄、被汗水和鲜血浸透了无数遍的纸质契约。
老拐将那份契约用力地展平,直接怼到了李中堂那双浑浊的老眼前。
“同治八年。”
老拐的声音嘶哑劈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血沫子。
“大清总理衙门签批。两江总督李鸿章大印用印。”
“《华工出洋特许合同》。”
老拐的手指用力地戳在契约最下方那个鲜红的总督官印上,指甲几乎要将纸张戳穿。
“就为了换大英帝国两千杆退役的恩菲尔德步枪,换你淮军的五门阿姆斯特朗破炮!”
“你大笔一挥,把我们江南五省整整五万个老实巴交的种地汉子,当成猪仔!以每人十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了美利坚的太平洋铁路公司!”
轰!
这句话顺着铁皮扩音喇叭,在秦淮河畔的上空轰然炸响。
广场外围的数十万老百姓,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们只知道官府抓壮丁,只知道洋人来招工,却根本不知道,这竟然是一场由当朝一品大员亲手签批的、赤裸裸的血肉交易!
李中堂盯着那份合同,浑身剧烈地打了个寒颤。
他想反驳,他想说是为了大清的洋务,是为了国家的自强。
但他看着老拐那双吃人的眼睛,喉咙里仿佛被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铁钉,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老拐粗暴地一把扯开自己身上的破短打。
胸膛上,密密麻麻全是犹如蜈蚣般扭曲的恐怖鞭痕,以及被火枪近距离打出的凹陷枪伤。
站在老拐身后的几名老兵,也同时扯开了上衣。
没有一个人身上有一块好肉。
“你在总督府里喝着参茶,算计着你的大局。你戴着洋人赏你的怀表,穿着太后赐你的黄马褂。”
老拐一步跨上前,一把揪住李中堂那散乱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死死按在钢铁地板上。
“你知不知道内华达雪山上的风有多冷!”
老拐声嘶力竭地放声狂吼,眼眶红得滴血。
“零下三十度!白人监工拿着枪逼着咱们下矿井挖花岗岩!一天只给半块发霉的黑面包!病了就直接扔进雪谷里喂狼!”
“五万个江南子弟啊!被你卖到美洲,活生生冻死、累死、炸死了三万多!”
“这铁台子上,全他娘的是咱们同胞的白骨!”
老拐一脚狠狠踹在李中堂的胸口上。
李中堂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翻滚,重重地撞在审判柱上。
他那引以为傲的大局观,他自认为为了国家忍辱负重的裱糊匠遮羞布,在这一刻被这几张带着血的账单,彻彻底底地撕成了粉碎。
他建立一生的信仰,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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