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执灯故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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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天命殿废墟。
玄九那枚清道司令牌,成了最后一道关卡的钥匙。
微尘熟门熟路,借着令牌上的清道司气息,又让众人将一路缴来的巡天卫制式披风罩在最外层,趁着首杀真仙的消息尚未传遍、各路关卡一时分不清敌我虚实的空档,有惊无险地混过了明卡;至于那些正在收拢的暗网,则由对这片空域了如指掌的秦九,隔着数十里以传讯符箓指点着,一道一道绕了过去。
越往里走,天地越静。
静得不正常。
仙界别处纵使荒凉如坠星滩、凶险如断魂墟,总还有风、有兽、有流云。可眼前这片空域,连风都死了。灰紫色的天幕低垂着,大团大团凝固了十万年的雷云悬在半空,不落不散;地上是一望无际的焦土,焦土之间,散落着无数巨大而规整的断石——
那曾是廊柱,是台阶,是宫墙,是一座恢弘到难以想象的殿宇群。
到了。
微尘在一道倾颓的、以某种暗金色神金铸成的牌坊前停下,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颤抖。
牌坊断成两截,上半截斜插在焦土里,可那残存的匾额上,三个被岁月磨得斑驳、却依旧透着凛凛气度的古字,仍依稀可辨——
天命殿。
叶尘在那三个字下,站了很久。
他前世的记忆,是模糊的。重生归来,他记得自己是谁,记得仇,记得大略的过往,可那些具体的、属于的细节,却大多被封存在神魂深处,像隔着一层雾。
直到此刻,亲眼看见这座倾颓的牌坊、这片死寂的焦土,那层雾,才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拨开。
他起来了。
十万年前,这座殿宇不是这样的。那时这里有漫山的云海,有日夜不熄的长明灯,有演武场上练剑的弟子,有九位总是沉默地立在他身后半步的护殿使。这里曾是他在冰冷仙界里,唯一敢卸下防备的地方。
而如今,只剩十万年的死寂,和一块插在土里的牌坊。
殿主……微尘轻声提醒,执灯人,在最里面的偏殿。他……他一直在等您。
叶尘深吸一口气,迈过牌坊。
九女静默地跟在他身后。连素来最沉不住气的姬紫月,此刻都敛尽了所有神色;白鹿瑶紧紧攥着万灵珠,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这片废墟,鹿眸里早已蓄满了泪,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想哭。
就在叶尘踏过牌坊的那一刹那——
嗡!
他怀中那半截断剑残片,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烫得惊人!
的一声清越剑鸣,残片竟自行挣脱了他的衣襟,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剑光,朝着废墟深处激射而去!
等等!叶尘心头一动,立刻纵身跟上。
剑光穿过倾颓的前殿、绕过断裂的丹陛,最终落在废墟最深处一座半塌的偏殿前,悬停不住地颤抖、悲鸣,像一个终于找着了家的游子。
偏殿前,是一座剑冢。
说是冢,其实只是一片插满了断剑的焦土。数十柄形制各异、却都已折断锈蚀的仙剑,杂乱而庄严地插在土里,每一柄剑的剑柄上,都系着一条早已褪色的、写着名字的白绢。
而在剑冢正中央的石台上,静静地放着另外几截断剑。
非金非玉,断口古旧。
叶尘一步一步走过去,认得出来——那是他的剑。是。是随他从下界杀到仙界、又随他战死在殿崩那一夜的本命佩剑的另外几截残身。
他怀中飞出的那半截残片,轻轻落在石台上,与那几截断身严丝合缝地拼成了大半柄剑的模样,只还缺着剑尖和一角剑身。
拼合的刹那。
轰——
无数剑韵,如沉寂了十万年的潮水,顺着断剑,倒灌进叶尘的识海!
天命九剑。
这一次不再是坠星滩前那式勉强的轮廓。借着与大半截残身的重逢,前三式剑招在他神魂中彻底清晰、圆满,一式接一式地展开,仿佛那个独战九大势力的天命仙帝,正隔着十万年的岁月,亲手在他识海里演剑。
叶尘伸手,握住了那柄拼合了大半的断剑。
入手温热,如握故友。
他随手挽了个剑花。剑光乍起的一瞬,他身后那道重伤初愈、略显清瘦的少年身影,与识海中那个持剑独立、背后是漫天仙佛的孤傲帝王,缓缓地、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了一起。
夫君……慕容秋水望着这一幕,轻声呢喃,眼里有泪光。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前世的天命仙帝,是真的,回来了一部分。
叶尘持剑而立,胸中块垒翻涌,却终究只是轻轻抚摸着剑身那两个古字,低声道:老伙计,再等等。等我找齐你的身子,我们一起,把欠的账都讨回来。
他重新以布裹了断剑,负在背上,转身,走向偏殿。
偏殿的门是虚掩着的。
十万年的尘埃里,没有半点光亮,除了——
殿心。
一盏灯。
那是一盏悬浮在半空中的、拳头大小的灯,没有灯座,没有灯油,灯焰是一团温润柔和的白光,安安静静地亮着,在这座死寂了十万年的废墟里,投下一圈昏黄而温暖的光晕。
光晕之下,一个老人,盘膝而坐。
他披着一身早已看不出本色、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旧式铠甲,铠甲上刀劈剑凿的痕迹层层叠叠,每一道都像是一段死战。老人苍老得几乎透明,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盏风烛残年的油尽灯枯之相,连呼吸都细若游丝。
他的手边,横着一柄同样老旧的剑。
听到脚步声,老人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浑浊的、已经快要失了神采的眼睛,先看见了门口逆光而立的叶尘的脸。
又看见了他腰间,那枚被摩挲得发亮的殿主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老人浑浊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他死死地、贪婪地盯着那张脸,仿佛要把十万年的岁月都从这张脸上找回来。他枯瘦的手开始发抖,整副油尽灯枯的身子都在发抖,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然后,他撑着身边那柄旧剑,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秦九那样直接跪伏,而是退后一步,将旧剑横在身前,双手交叠,以剑柄抵额。
紧接着,这个连站都快站不稳的老人,以剑拄地,对着叶尘,一字一叩,行了一套在场九女从未见过的、古朴到了极致的大礼。
那是十万年前,天命殿护殿九使,参拜殿主的,最古旧的君臣之礼。
护殿九使之首……
裴长庚……
参见殿主。
每一个字,都伴着一叩首。
老奴……奉您遗命,留种待归……
护着殿,守着剑,藏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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