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狱中的断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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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风凉,沈府偏院的灯却还亮着。
沈砚把最后一页账单翻过去,正准备把笔一搁,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那脚步不算乱,却压得很低,像是怕惊了人,又像是带着不敢耽搁的急。
常福先探头进来,脸色古怪得很。
“少爷,宫里……不,四公主府来人了。”
沈砚抬了抬眼:“这个时辰?”
常福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不是递话,是殿下亲自来了。”
沈砚手中茶盏微微一顿。
他起身时,脑子里已经过了两层念头。
其一,军粮案必然出变故了。
其二,这变故还不小,不然萧明玥不会在这个时辰亲自出府。
前厅灯火不盛,门窗都掩着。萧明玥一身深色斗篷,站在灯影里,眉眼比平日更静,也更冷。她身后只带了那名最稳的女官,显然是避着人来的。
沈砚拱手:“殿下。”
萧明玥没有寒暄,开口便道:“何元正死了。”
前厅里像是被这五个字轻轻敲了一下。
常福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自己呛着。沈砚却只是目光一沉,往前走了两步。
“刑部大牢?”
“就在一个时辰前。”萧明玥看着他,“狱卒口供是,自尽。”
沈砚听完,直接笑了。
那笑意极淡,半点喜气都没有,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冷。
“军粮案刚烧起来,他就自尽。”
“这世上有这么懂事的犯官,刑部怕是该给他立块贞节牌坊。”
萧明玥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随即又压下去。
“刑部的人已经去看过,表面上查不出太多毛病。吊死,留了绝笔,认了罪,说是一时贪心,不敢连累旁人。”
“真是个体贴同僚的好侍郎。”沈砚在案边坐下,抬手示意常福上茶,嘴里却一点没闲着,“死得这么快,连词都替后头的人想好了,这哪是自尽,这是有人替他尽忠。”
萧明玥也坐了下来。
斗篷解开一角,露出里头素净宫装。她今晚来得太匆忙,连发间都没用太多珠饰,只压着一支细簪。灯光落在她脸上,显得那双眼更清。
“我来,是想听你一句准话。”
“殿下请讲。”
“何元正一死,军粮案会不会就此断线?”
这不是一句轻飘飘的问话。
这是在问,这把火还能不能继续往里烧。
沈砚端起茶盏,指腹在杯壁上轻轻一转,片刻后才道:“会断一截,但不会全断。”
萧明玥看着他,没打断。
“何元正是账面上的口子,也是最容易先死的那根钉。”沈砚道,“大公主那边现在最想做的,不是翻案,是断尾求生。把最容易咬出人的这一段,先切掉。”
“何元正认罪、自尽、绝笔独担,后头许多原本可以顺藤摸瓜的人,便多了一层缓冲。”
“尤其是朝里那些和他挨得太近的。”
萧明玥缓缓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
她停了停,声音更低了些。
“今夜我进府前,父皇那边已有一句话递出来——人死了,案却不能轻。”
沈砚抬眼看她。
这句话信息很多。
第一,老皇帝知道何元正之死不干净。
第二,他不打算让军粮案就这么被一具尸体盖过去。
第三,萧明玥今夜来,不只是她自己的意思,背后也有老皇帝默许。
这让沈砚心里那点原本就有的判断,彻底坐实了。
四公主当然在用他。
从最初借留春斋的耳目,到如今借他的抽线能力、商路关系和做局手段,她都在用。
可她背后站着的是老皇帝。
而在如今这盘局里,被四公主用,和被老皇帝那条线用,很多时候其实是一回事。
沈砚心里很清楚这一点,却并不反感。
因为天下没有白用的人。
别人用你,也是在替你开路。
他怕的从来不是被用,怕的是被当一次性筷子,用完就扔。可眼下看,老皇帝既给了腰牌,又借四公主之手不断放权给他试局,这便不是单纯拿他顶雷。
想到这里,沈砚反倒更冷静了。
“殿下既然深夜来找我,说明宫里和您都不觉得这案子该停在何元正这里。”
“自然不能停。”萧明玥道,“北地军粮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吃下去的。他死得越急,越说明后头还有人怕。”
“那就对了。”沈砚放下茶盏,“死人会断口供,不会断物流。”
萧明玥眸光微动:“你是说,货路?”
“对。”
沈砚起身,走到一旁书案前,抽出一张空纸,提笔画了几道线。
“军粮不是银票。银票可以抄个账、改个印,藏一藏便看不见。可粮要动,就一定会走路。”
“走仓,走船,走车,走人。”
“只要何元正真把粮从正路里挪出去,就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他笔尖一点一点往下写。
“官船太扎眼,他们未必敢大动,尤其案子越近,越会走偏门。”
“偏门要么是私仓,要么是外包,要么是化整为零,借商路遮。”
萧明玥听到这里,身子微微前倾。
“你的意思是,用商会的路去查?”
“不是商会查官,是商会查货。”沈砚抬头,“京里的账册可以做假,衙门口供可以串词,狱里的人还能死。可做买卖的人,最怕的是哪一单货没人认,哪一条路最后没人收银子。”
“黑船也好,偏仓也罢,只要真走过,便会在某个环节留下商人的记号。”
“比如船帮暗号,装卸清单,仓票副联,甚至是某一段路上额外给出去的脚钱。”
萧明玥静静看着那张纸,眼神越来越亮。
她看得懂这里头的分量。
朝廷现在查的是官。
沈砚要查的是路。
一明一暗,两条线若能合上,何元正这根断线便不算真断。
她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和军粮案不那么相干的话。
“清棠近来一直跟着你。”
沈砚一愣:“二殿下?”
“嗯。”萧明玥看着他,“你觉得她如何?”
常福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把自己缩成一根柱子,心里却已经开始打鼓。
这问题一听就不简单。
沈砚想了想,答得倒也不虚。
“二殿下直,真,讲义气,心里也装着边关。”
“她不适合在后宅和朝局这些浑水里天天斗心眼,但若真到了要有人扛刀、要有人替大宁去守一条线的时候,她会比很多人都站得更稳。”
萧明玥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看得很准。”
她微微垂眸,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碰。
“我们几个姐妹,长姐最强,也最像父皇年轻时。她要的,是那个位置。”
“二姐不一样。她的心不在宫里,也不在这些位次上。她若真能自己选,多半宁肯常年在边军里吃风,也不愿在京城里听一句虚话。”
“至于三姐……”
萧明玥停了一下,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复杂。
“她看得太清,也太远。许多事,旁人还在争,她已经先看到争完之后会烂在哪里。”
沈砚听着,没有贸然接话。
这种姐妹之间的判断,外人听着可以,顺嘴点评便是犯蠢。
萧明玥却像知道他在想什么,轻轻一笑。
“我今夜问你这些,不是要你站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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