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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不畏浮云遮望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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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句话说——

我只做陛下的孤臣。

诗落之后,屋中久久无声。

连萧长宁这样的人,也没有立刻开口。

她只是看着沈砚,眸色一点点变深。

那里头原本滚着的怒意并没有消失,杀机也没有消失。可那两样东西中间,却偏偏又被这首诗硬生生插进了一层新的情绪。

惊艳。

震动。

还有一种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

被气度压住的片刻失神。

她不是没听过诗。

她从小在宫中长大,见过最好的先生,听过最盛的才名,也看过无数人拿诗文装风骨、拿文章饰野心。

可像这一刻这样,诗与局势、人与立场,竟能咬得如此严丝合缝的,她也是头一次见。

沈砚不是单纯在卖才。

他是在用诗,给自己找了一座谁都不好轻易拆的高台。

你大公主可以怒。

也可以杀。

可你若非要逼一个明面上只认皇权、不愿卷入诸方浮云的人低头站队,先难看的,不一定是他。

屋内沉默良久。

终于,萧长宁开口了。

“好一首《登飞来峰》。”

她念出题意时,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下去的寒。

“本宫先前听人说你诗名惊世,还只当有一半是京城那些废物自己抬你。”

“今日看来,倒不全是虚名。”

沈砚这才转过身,收扇拱手。

“殿下谬赞。”

“少装。”萧长宁盯着他,“你这首诗,不就是写给本宫听的?”

“臣只是借景抒怀。”

“借景抒怀?”萧长宁冷笑,“你倒会挑景,也会挑话。”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他不远处。

方才那一层被诗势压住的情绪,已重新沉回她眼底,只是再不是单纯的怒。

“沈砚,本宫听懂了。”

“你是在告诉本宫,你不屑看眼前这些浮云。”

“你也在告诉本宫,你自认站得够高,只认父皇,不认旁人。”

“是不是?”

这一次,她把话掰得更明了。

沈砚却没顺着把头点死,只笑了笑。

“臣只是觉得,人站得低时,容易被眼前一团雾遮了眼。”

“站得高些,才看得清哪一朵云是真会下雨,哪一朵只是飘过去装个样子。”

“臣不敢说自己多高。”

“只是如今陛下让臣看见了更高的地方,臣总不能再把眼睛只埋在脚边。”

这话,说得比诗更软一点。

可意思没变。

仍旧是那句:我只看更高处。

萧长宁望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股火烧得更怪了。

若沈砚方才硬顶她,说“臣就是不站殿下这边”,她也许反倒会更容易生出那种简单直接的杀意。

可现在不是。

他没有正面拂她脸。

他甚至把姿态放得很稳,很低,很像臣子。

可偏偏就是这种借诗明志、借景立身的方式,让她更清楚地知道——

这人没服。

一寸都没服。

而且他不但没服,还把自己往一个足够高、足够难以直接指摘的位置上送了上去。

最可恨的是,这诗还写得这样好。

好到连她一时都挑不出低处来。

“沈砚。”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很冷,也很危险。

“你知不知道,你越这样,本宫便越想杀你。”

常人听到这句,怕是膝盖都要先软。

沈砚却只是心里一紧,面上仍旧稳着。

“臣知道。”

“知道你还敢写?”

“若不写,殿下今夜就未必只是想杀臣。”

萧长宁眸光微微一顿。

因为他这句话,也说中了。

有时候不表态,比表错态更惹人疑。

今夜若沈砚只拿腰牌挡她,却不把自己的位置说清楚,那她只会觉得此人左右逢源、两头借势,更留不得。

反倒是现在,他借一首诗把自己钉在了“只认最高皇权”的位置上,虽然仍不叫人喜欢,却至少有了一种能解释得通的锋芒。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杀意仍在。

招揽之意也仍在。

甚至比先前更深了。

因为她忽然发现,这样的人若真能折服于自己,那将会是何等好用的一把刀。

可也正因如此,一旦他不肯折,那便更该早些断。

这两种念头在她眼底缠得很深,深到连那双极美的眸子都显出一点近乎危险的复杂。

终于,她冷冷收回目光。

“滚吧。”

还是这两个字。

可这一回,和先前那句已经不一样了。

先前那句,是怒极之后压不住的逐客。

这一句,却是她在诗后真正做出的决定。

她放他走。

不是气消了。

是今晚这局,到这里为止,再往下逼,便失了她自己的体面,也未必真能占到更多便宜。

沈砚听得出来。

所以他没有再停,也没有再回头,只拱手一礼。

“臣告退。”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

这一次,萧长宁没有再叫住他。

只是那道目光,一直跟在他背后。

沉得像夜色。

冷得像刀锋。

直到门开,夜风灌进来,沈砚的身影彻底没出门外,那目光也没有真正收回。

长廊里,灯影一盏接一盏往外铺。

常福一见门开,立刻迎了上来,先看沈砚的脸,再看他身上有没有多出个血口子,整个人紧张得像只快炸毛的猫。

“少爷!”

“嗯,活着。”

“里头……”

“回去说。”

沈砚脚步不快,顺着长廊往下走。

他脸上还挂着点若有若无的笑,像方才在楼上真只是喝了杯酒、念了首诗。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那层汗还没彻底干,袖中手指也刚刚才从发紧里慢慢松开。

这一局,算是过了。

可也只是今晚过了。

大公主放他离开,不代表她心里那道杀机散了。恰恰相反,今夜这首《登飞来峰》只会让她更清楚地知道,他不是一把能轻易掰弯的刀。

而越是这样,她心里那点“收”与“杀”的纠缠,便会越深。

楼外夜江翻涌,风吹得人衣摆猎猎。

沈砚站在望江楼前,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夜色,唇角轻轻勾了勾。

“不畏浮云遮望眼……”

他低低念了一句,像是把方才那场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交锋,顺着这夜风一道吐了出去。

常福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又不敢多问,只觉得自家少爷今晚这背影,比平日里更高深得叫人看不懂。

而望江楼顶层,窗边那抹红影仍静静立着。

萧长宁望着那道已经走到楼外的身影,指尖慢慢拢进掌心。

她脸上没有笑。

眼底那层复杂却越压越深。

诗好。

人更难缠。

她今夜没能把他压弯,也没能把他逼到墙角。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不可能把视线从这个人身上移开。

江风吹动窗前重纱,灯火微晃。

她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只有那双眼里,招揽与杀意纠缠着,一寸寸往更深处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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