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炸炉与护持(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是因为这个向来直得像剑、硬得像枪的二公主,刚才连想都没想,便先扑过来护住了他。
“殿下——”
他刚开口,萧清棠已猛地抬起头。
她脸上也沾了灰,发丝乱了一缕,耳根却红得极快,也不知是被热浪烤的,还是别的什么。她明显也意识到了两人此刻贴得太近,眼神先是乱了一下,随即立刻撑地起身,动作快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起得太急,披风还挂了一角在沈砚肩上,被她一把扯回去时,指尖都像带了点慌。
“你没事吧?”沈砚也赶紧坐起来。
“我能有什么事。”萧清棠声音硬邦邦的,眼神却没敢立刻看他,只先低头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又皱着眉扫了他一眼,像在确认他真没被砸坏。
确认完了,她才像找回那点平日的气势,凶巴巴补了一句。
“你要是死了,父皇会骂我。”
这句话一出口,常福刚从地上爬起来,表情都僵了一下。
周老账房和几名工匠也都站稳了,人人看着这一幕,神色精彩得很,却谁都不敢多看。
沈砚抹了把脸上的灰,抬头看着她。
她明明是在凶,偏偏耳根那点红还没下去,连眼神都比平日略乱了一丝。那股平素刀枪不入似的飒爽,此刻像被刚才那一下生死本能撞开了一道缝。
沈砚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
暖的。
而且比窑口刚才那阵热浪更真。
可这暖意只是一掠,他便强行把自己拉了回来。
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炉炸了。
这才是正事。
“我没事。”沈砚先答了她一句,随后立刻转头高声问,“都报一声!谁伤着了?”
院里这才像从惊乱里缓过一口气。
“我没事!”
“手背擦了一下,不碍事!”
“许木匠腿上蹭了点砖渣,能走!”
“周叔没事!”
众人七嘴八舌报了一圈,所幸方才沈砚那句“退后”喊得及时,大多数人都离得比他远,真正受伤的不多,只是惊得不轻。
萧清棠听见没人重伤,肩背也明显松了一点。
她刚才硬挡那一下,披风上已烫出几处黑灰,右肩处也被飞溅的碎砖擦了一下,好在她底子好,站得仍稳。
沈砚看了她一眼:“殿下,真没伤着?”
“说了没事。”
“给我看看。”
“沈砚。”她瞪了他一眼,声音反而比刚才更硬,“先管你的窑。”
这句倒把他彻底拉回了神。
对。
先管窑。
沈砚起身,拍掉身上的灰,走到那座已经炸裂半边的窑前。
原本刚补好的窑口此刻已崩开一大块,内壁砖缝炸裂,地上满是红黑交错的碎砖和半熔未熔的料块。热气还在往外冒,像一只刚发完疯、却还没彻底死透的兽。
工匠们围过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常福也跟了上来,看着这一地狼藉,心都在滴血。
“少爷……这一炉,算是全废了。”
“废是肯定废了。”沈砚蹲下,拿木杆拨了拨一块炸出来的料,“现在要紧的不是心疼,是弄明白怎么废的。”
许木匠捂着腿,一瘸一拐凑近些:“少爷,方才那声音,像是里头给顶炸的。”
“对。”沈砚点头,“风箱鼓得太猛,旧窑封口又太死,热一上去,炉膛内压先失控了。”
他又拨开一层炸裂的砖,看了看内壁颜色。
“而且内壁受热不匀。”
“这一段新补砖和旧窑砖吃火速度不一样,外头还稳,里头已经开始胀裂。”
周老账房低声道:“也就是说,不只是火太大,是窑本身也顶不住?”
“对,两个问题叠一块儿。”沈砚站起身,语气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一个是结构,一个是鼓风。”
“咱们以为收窄风道能更快起温,结果风是起了,热和压也一起堆进去了。旧窑本来就老,再加上炉膛封闭不够科学,排不掉那股劲儿,最后只能炸。”
他说到这里,眼神又落到那几只已经炸裂的坩埚残片上。
“坩埚位置也摆得太靠前,火先吃得猛,料还没来得及慢慢过渡,局部就先冲上去了。”
工匠们听得一个个屏气凝神。
这就是他们如今最服沈砚的地方。
炸成这样,换旁人多半先骂人、先泄气。可沈砚不是。
他刚从炸炉里爬出来,灰都还没抹干净,第一反应已经是复盘。
哪里错,为什么错,下一次怎么改。
萧清棠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在一地狼藉里冷静地拨残料、看裂砖、拆原因,眼神也一点点定了下来。
她刚才扑过去时,真没想那么多。
只是看见那股热浪和碎砖冲出来,看见沈砚站得离窑口最近,身体便先动了。
现在回过神来,她自己也有些不自在。
可这份不自在还没整理清楚,就先被眼前这一幕压了下去。
她原以为,炸成这样,沈砚至少也得先恼一阵。
可他没有。
他像是把刚才那一瞬的惊险、两人贴得过近的尴尬、乃至险些出人命的后怕,全都先压到后面去了。
先看窑。
先找错。
先让下一炉别再这么炸。
这种定力,连她都不得不服。
“所以,”萧清棠开口,声音已重新稳下来,“下一步怎么改?”
沈砚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肩上那点被擦出来的灰痕上微微停了停,随即收回。
“先别急着点第二炉。”
“把窑拆开看,风道重算,炉膛内壁重新补,封口不能再只图死,要留更稳的泄压。”
“风箱也得改。”
他看向梁三,“以后不是只管猛拉,得让火均匀往上走,不能一口气把里头喂疯了。”
梁三立刻点头:“记住了。”
沈砚又看向众人,声音不高,却压得很实。
“今天这炉,炸得不冤。”
“咱们第一回拿旧窑烧新东西,吃亏是正常。”
“但亏不能白吃。”
“把每一处错都找出来,下一回才有资格让它老老实实给我吐东西。”
窑场上,风还带着火后的余热。
一地碎砖,满身灰土,人人都刚从惊险里缓过来,偏偏因为他这几句话,心又慢慢稳了。
萧清棠看着他,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
她知道,今天这炉是败了。
可不知为何,她反而比先前更觉得——
这东西,也许真能被他烧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