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一块琉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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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炉后的窑场,安静了整整半日。
不是没人说话,而是谁都不敢高声。
旧窑那半边炸裂的口子还在,焦黑的砖缝像一张被火撕开的嘴,地上散着碎砖、残渣和半熔未熔的料块。常福每次走过去,都下意识绕远一点,生怕那破窑忽然想起自己昨儿没炸够,再给谁补一下。
沈砚却没绕。
他第二天一早便又蹲到了窑前,手里拿着木杆,把炸开的内壁一寸寸拨开来看。周老账房抱着账册站在后头,许木匠和梁三几个则围在一旁,听他一句句往下拆。
“这里得重砌。”
“新旧砖受火不一,不能再混着顶。”
“风道收得太急,热是上去了,压也憋死在里头。”
“还有这个封口,昨天求稳,求成了棺材板。”
他说一句,许木匠便记一句,额上的汗比前日炸炉时还密。
萧清棠抱剑站在一边,肩上那点被飞砖擦到的痕已经淡了,神色却比先前更认真。她这几日跟着看下来,已知道沈砚最厉害的地方,不是第一次就成,而是第一次失败后,他居然能比谁都快地把失败拆开。
常福蹲在地上看那堆裂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少爷,咱们真还烧啊?”
沈砚头也不抬:“不烧你那一年冰糖葫芦怎么结账?”
常福一噎,立刻转头去看萧清棠。
萧清棠冷哼一声:“你少拿赌约激我。”
“臣哪敢。”沈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臣只是觉得,前日那一炸,窑炸得不冤。若真第一炉便老老实实给我吐东西,我反倒要怀疑这地方是不是埋了哪位窑神。”
他说完,抬手在窑口和侧壁连点数下。
“拆。”
“外层留,内膛重做。”
“风道改成两段,先温火,再提火,不能一口气往死里鼓。”
“鼓风的木叶也得改,不求猛,求匀。”
“坩埚位置再往里移,不能让前头先吃爆火。”
许木匠听得头大,却也不敢怠慢,当即带着人重新动手。
接下来的三天,京郊废窑像彻底换了副骨头。
旧窑内壁被一层层剔开,耐火些的新砖重新垒进去,炉膛比之前更收,也更深。风道拆了重排,原本直来直去的一股猛风,被沈砚硬生生改成了先缓后提、分段走火的路子。梁三带着人把风箱也拆了一回,木叶、连杆、进风口全都按沈砚的意思重新调整,连拉风的节奏都分了轻重。
原料那边也没闲着。
石英砂重新筛,石灰石继续碎,碱料按更细的比例拌。前一回炸炉后留下的半熔料块也被沈砚掰开看了个透,从颜色、杂质到哪一段开始发黑,全都拿来反推配比。
周老账房原本只会算银子,这几日硬是被逼得学会了记窑料笔记,嘴里一边念叨“石英七、灰一、碱二”,一边还要防着常福把记号贴乱。
常福被骂急了,抱着木牌子委屈得很:“奴才现在都快成半个烧窑的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你想多了,你最多算个会喘气的标签架。”
萧清棠站在旁边,听得唇角微微一动。
她这三天来得比前几日都勤。
有时是来看窑,有时是来看沈砚有没有把自己熬疯,有时则纯粹是想知道,这堆灰扑扑的石头和沙子,究竟能不能真烧出他说的那种东西。
第三日夜里,第二炉正式开火。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大意。
窑场周围的火把都压得更远,炉前只留最必要的人。梁三守风箱,许木匠看窑口,沈砚盯火色,周老账房记时辰和每一次添料起落。常福原本还想凑近些,被沈砚一句“你要再往前一步,我就拿你测试第三次炸炉波及范围”给赶到后头去了。
萧清棠没走。
她搬了张矮凳,坐在不远处,披着薄披风,看着那口窑一寸寸红起来。
这一次的火,和上一回不同。
不再是急躁地猛冲,而是像有人按着脾气,一点点往上养。炉膛深处先是透红,再慢慢转亮,窑口砖缝间的火意也均匀得多,不再像前次那样暴戾外泄。
梁三额头全是汗,手上的风箱却拉得极稳:“少爷,这回火顺。”
“顺也别得意。”沈砚盯着火口,“现在只是没死,不代表就活了。”
这话说得众人都不敢接,只能继续守。
第一夜过去,窑没炸。
第二日中午,窑还稳着。
到第二日夜里,常福已经困得眼皮打架,抱着膝盖坐在墙边直点头。沈砚却还是蹲在炉口,眼底全是红血丝,偏偏精神还绷得像线。
萧清棠中间劝过一句:“你要不要先眯一会儿?”
“眯不了。”沈砚嗓子都有些哑了,“这东西第一回真熬成,很多变化都在细处,错一眼可能就得再等三天。”
萧清棠看了他片刻,没再劝,只让人递了热水给他。
第三日凌晨,窑场的风都像带着火气。
许木匠盯着窑口,声音发紧:“少爷,里头像是化开了。”
沈砚立刻起身,凑近去看。
窑内深处,原本死硬的料已经不再是颗粒模样,而成了一团通红发亮的黏稠物,像烧透了的蜜,又像被火融开的红玉浆。那颜色不是砖火的红,是更深、更亮、也更均匀的一种熔态。
沈砚喉结动了一下。
成了至少一半。
“别急着欢呼。”他压住声音,“按顺序来,开口,取坩埚,慢一点。”
众人一下全醒了。
窑口被一点点撬开,热浪扑脸而来,烫得人眼睛都发涩。两个最稳的工匠戴着厚布护手,拿长铁钩一点点把里头的坩埚勾出来。
坩埚边沿都烧得发白了,里头那团熔融物通体赤红,带着极高的黏性,轻轻一动便拉出细亮的丝。
常福本来还在揉眼,一看见这东西,整个人都清醒了:“我的娘……”
沈砚眼神却更亮:“继续,趁热,先摊一块出来看底。”
工匠不敢怠慢,立刻按他说的,把那团通红黏稠物挑出一部分,放到早备好的平整铁板上,再用最简陋的吹制和压形手法去拉、去摊、去收边。
没人说话。
只剩火气、喘息和铁器轻响。
待它从赤红慢慢褪到橘黄,再从橘黄冷到带着热意的浅亮时,最上头那层轮廓终于一点点显了出来。
是一块板状的琉璃。
不算多规整,边缘甚至还有些粗糙,里头也能看见零星气泡与一丝没彻底净干净的细杂。
可最要命的,不是这些。
是透。
阳光恰在这时候,从东方斜斜照进荒坡,穿过那块刚成形的琉璃,直接落到了地上。
地面上顿时晃出一片斑斓光影。
不是寻常琉璃那种混浊发色的散光,也不是玉石反出来的温吞亮,而是一种真正被穿透之后才有的光。带着一点微微的青白和暖色,干净得近乎刺眼。
全场一瞬间静了。
连风都像停了一下。
许木匠最先反应过来,整个人几乎扑到跟前,又不敢真碰,只瞪大眼看着那块板。
“透……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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