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皇上的心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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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他在看你。”沈廷山接了过去,“看你自己会不会看明白。”
“若他今天当场把活字夸上天,或者明着叫你大铺开做,那才是真把你往火上架。”
“如今他不说,反而是在给你留后手。”
“也在考你。”
沈砚心里那团雾,顿时被拨开了一层。
对。
皇帝不是不在意活字。
恰恰是太在意了,所以才没在御书房里多说。
因为多说一句,便可能把这件事抬成明牌。
一旦明牌,京中那些世家大族、旧书坊、士林宿儒,甚至许多还没露头的人,都会立刻把目光压过来。
到那时,活字就不再是他手里一把可慢慢磨的刀,而是人人都看得见、也都想伸手来夺、来砸、来防的东西。
“父亲的意思是,活字不能铺太快。”
“不是不能铺。”沈廷山看着他,“是不能像你卖香皂和花露那样铺。”
“香皂是生意,动的是买卖场。”
“活字动的是人心,是名望,是世家和士林几代人手里捏惯了的东西。”
“你若一口气把它做成满城皆知、人人都能摸一把的买卖,等着你的,便不会只是几家眼红的书坊了。”
沈砚缓缓点头。
这一层,他原本已有模糊感觉。
如今经沈廷山这么一点,反而更清楚了。
活字要用。
而且要继续用。
但不能像现在这样,继续捂着它当一门单纯能赚钱、能抢市场的新生意看。
这东西太重。
越重,越不能全握在自己手里乱抡。
“所以父亲觉得……”沈砚顿了顿,“该把活字往上交?”
沈廷山没有立刻答,像是在等他自己把这句话说透。
沈砚心念飞转,很快便明白过来。
交,不是把法子彻底交出去,自己两手一摊什么都不管。
而是把名义和一部分主导,往皇帝那边送。
让活字从“沈砚私用的新术”,变成“天子知情、默许、甚至握着一层根”的东西。
这样一来,世家若要碰,先碰的就不只是他。
而皇帝若真有心拿这东西做将来的文章,也自然不可能容人随便把它掐死。
说白了,这叫借天家之势,给最锋利的那把刀先装一个鞘。
“儿子明白了。”沈砚慢慢道,“活字不能再只算印言斋的买卖。”
“至少不能只算我自己的。”
“对。”
沈廷山眼里终于露出一点难得的认同。
“你既看明白了,那后头该怎么做,便不用我细说。”
“只是记着,世上最危险的,不是你手里没刀。”
“是你拿着一把太快、太利、又足够让许多人睡不着觉的刀,却还把它当剃头的小玩意儿耍。”
这句话很重。
沈砚听进去了。
他低头沉思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陛下今天不提活字,原来不是忘了,是在等我自己醒过来。”
“若我醒不过来呢?”
“那儿子大概很快就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满城皆敌。”
沈廷山冷哼一声:“你还知道。”
话说到这里,书房里的气氛已经比刚开始缓了不少。
沈砚心里那团乱线,也慢慢理顺了。
皇帝看重他。
看重得很深。
深到可能已经开始想怎么把他绑在皇室里。
而活字这件事,皇帝也不是没看见,而是故意留白,把选择和考题一并扔给了他。
若他会看,便知道该怎么把这份锋芒献上一层去,换更稳的护持。
若他不会看,那便迟早被这锋芒反噬。
想到这里,沈砚忽然觉得,老皇帝今日那场召见,比望月楼上那帮酸儒加起来都难应付。
因为后者是明着压你。
前者却是笑都不多笑一下,便把题放到你脚边,叫你自己看出深浅。
“行了。”
沈廷山见他神色已经明白,终于挥了挥手。
“回去歇着吧。”
“二公主那边,后头你自己留神。”
“活字的事,也别拖。”
沈砚起身,郑重拱了拱手。
“儿子记下了。”
从书房出来时,夜更深了。
风从回廊下穿过去,吹得灯影微晃。
沈砚走了一段,心里却半点不困,反而越来越清醒。
直到回了自己院里,常福还没睡,缩在廊下打盹,一见他回来便立刻蹦了起来。
“少爷!老爷没揍您吧?”
沈砚看了他一眼。
“你这人是不是对父子夜谈有什么误解?”
“那老爷说什么了?”
“说我以后得小心点,别哪天稀里糊涂就成了驸马。”
常福先是一愣,紧接着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驸、驸马?!”
“你小点声。”沈砚一巴掌按住他脑袋,“半夜嚷什么,生怕隔壁院听不见?”
常福捂着嘴,眼神却还在疯狂乱跳,显然这消息把他砸得不轻。
沈砚懒得再跟他解释,径直回房歇下。
只是躺下之后,脑子里转的仍旧是今晚那些话。
皇帝的心思,活字该怎么上交,之后又该怎么走……
一直到后半夜,他才真正睡过去。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院外就炸了。
不是宫里的内侍,也不是留春斋来催账,更不是印言斋那边又有哪位老先生抢印打起来。
是门房一路跌跌撞撞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少爷!少爷!二、公主来了!”
沈砚还没完全醒,披着外袍坐起来,第一反应是自己昨夜是不是没睡醒。
“谁?”
“二公主!”门房一脸见鬼似的表情,“就在府门外!”
沈砚眉心一跳,赶紧起身。
等他匆匆穿好衣袍,往前院去时,人还没到,便先听见外头一阵明显压不住的骚动。
沈家下人平日里也不是没见过贵人,可今日这动静,显然不只是“贵人上门”这么简单。
等走到前院廊下,沈砚抬眼一看,脚步当场顿了顿。
府门前,萧清棠正站在那里。
她竟没穿寻常公主出宫时那种华美宫装,只一身武人劲装,窄袖束腰,衣料利落,腰间还真悬着一柄宝剑。晨光照下来,剑鞘边上的金饰微微一闪,把她整个人衬得像不是从宫里来的,而是刚从哪座山门下马、顺路来京城行侠的年轻女侠。
她身后也没摆大阵仗,只带了两名随从,连马都停得干净利落。
而她自己站在沈府门前,背脊笔直,神色坦荡,像完全不觉得一个公主一大早佩剑上勋贵府邸有什么不对。
沈砚站在廊下,沉默了一息。
脑子里第一反应居然是——
老皇帝昨晚那句“让清棠跟着你”,来得也太快了。
第二反应则更实际。
这位殿下,哪里像来学经商的。
这分明像是来抄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