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商业与诗名,这一局我全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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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花露。”
他转头看向另一边的蒸器。
“沉木冷香花露不能照春日浅香那一路走。那一路轻净,是给闺阁玩春风的。大公主要的,是冷香挂住,不飘。”
“所以花露这边,不只蒸花,得加一点木底,但又不能把露做成熏衣水。”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笑了一下。
“说白了,就是得做出一种:闻着就知道贵,但又不是拿木头敲你脸的味儿。”
常福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只憋出一句:“少爷,这也太难伺候了。”
“贵人的钱,本来就是拿来买难伺候的。”沈砚瞥他一眼,“不难伺候,她凭什么给这么厚一沓银票?”
接下来,旧蜡坊彻底忙了起来。
先是分料。
沉木、檀片、零陵香、白芷、压净气用的几样轻料,全都单独挑开。平日做净手留香皂和春日浅香露时常用的那些花材,被先放到另一边,半点不许沾这条线。
再是分人。
老孙和葛七盯沉木冷香皂的料,梁三只看这一口锅,许木匠和赵木头去调新的模具浅纹——这回不能太俏,也不能像寻常货那般轻巧,得压出一点更稳更收的气。常福被派去专门守包装,一听云纹纸和暗金线几个字,手都比平时洗得勤了三回,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真把大公主的钱面给摸脏了。
第一轮试锅时,院里安静得厉害。
谁都知道,这不是普通后宅来问个新鲜款,也不是给某位夫人单配一味花香。
这是大公主府的单子。
做成了,是手艺。
做砸了,就是笑话。
锅里油脂慢慢化开,老孙按沈砚说的,把最先要立底的那几样料压进去。沉木还没下,火先稳住,整个灶房里便已经有了股和平日完全不同的气。
不是花气,不是药气。
像一块冷木搁在晨雾里,香没扑出来,骨却先出来了。
葛七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少爷,这味儿还真有点不一样。”
“闭嘴,继续看锅。”沈砚蹲在锅边,眼睛几乎没离开过那层慢慢起变化的皂液,“沉木还没下,你现在闻见的是前头起骨的底。后头若火一乱,它立刻就塌。”
梁三额头已经见汗了。
他平日看惯了火,这会儿却像看着一口随时能把自己前程也一并熬进去的锅,连添柴都轻得不像自己。
“少爷,现在?”
“再等。”
“现在呢?”
“还不够。”
“那——”
“到了。”
沈砚声音一落,老孙立刻把预先磨细、又按分量分好的沉木料压了进去。
锅里那股原本立着骨的香,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忽然沉了半分。
不是直往下坠的沉,是从清净里慢慢生出一点冷,一点木,一点不言自明的压场。
院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因为这一下,连他们这种不懂“贵气”到底什么味儿的人,都隐约闻出了一点不同。
像先前那些净手留香皂是春日里干干净净的好东西。
这一锅,却已经开始有点“不是谁都配随手一拿”的意思了。
沈砚自己眼底也微微亮了亮。
“记下来。”
“沉木下锅时辰,再往后半盏茶,香骨便塌;再往前半盏茶,木气便浮。”
老孙立刻应声,手上记得飞快。
另一边,花露线更折腾。
沉木这种东西,做皂还能借皂体托住,做进露里却最容易发闷。沈砚连着拆了三回,才勉强把“冷木气”压进那点露香里,不至于一开瓶便像有人把熏笼里的木灰拧成了水。
常福在旁边试闻试到快没魂,前两回都被熏得直皱脸,第三回终于停住了。
“少爷……这回好像成了。”
“哪里成?”沈砚问。
常福想了半天,难得认真了一次。
“就是闻着……像冷的。”
“但不是阴冷,是干净的冷。”
“像大冬天里,最干净的那件外袍刚晒过太阳,可上头还压着一点木头味儿。”
院里几个人都看了他一眼。
梁三先乐了:“你这张嘴终于也能说出点人话了。”
沈砚却笑了。
“这句记上。”
“啊?”
“用户感受。”沈砚一本正经,“有时候比你们这帮人说‘还行’有用。”
接下来的几日,旧蜡坊像被上了发条。
沉木冷香这一单,几乎把整个工坊的规矩都往上提了一层。哪一口锅专做,哪一批香材专放,哪一段火候谁都不能替,连模具晾置和包装上暗金线怎么绕、云纹纸折角怎么收,都被细到不能再细地重新定了一遍。
常福起初还只是怕。
怕砸了大公主府的单,怕那厚厚一沓银票最后真成了催命符。
可跟着连做几日之后,他反倒先回过味儿来了。
这天傍晚,他看着长案上那排明显比寻常货更齐、更稳、连边角都像收着几分气的沉木冷香皂,忍不住道:“少爷,我怎么觉得,咱们这几日像是被大公主府逼着练功了?”
沈砚正低头看留样,闻言笑了一下。
“这不就是她这单子最值钱的地方么。”
众人都抬头看他。
沈砚把手里那块皂轻轻放回去,语气比平时认真些。
“贵人的钱难赚,要求也狠,试探里还带着压人。”
“可反过来想,若不是这样一单子压下来,咱们工坊什么时候才会逼自己把沉香重木的路数练到这一步?什么时候才会把包装、火候、批次和专锅专线这些事做得这么死?”
他抬手点了点长案上的货。
“寻常后宅回头客,是让咱们活下来。”
“大公主这单子,却是在拿她的挑剔给咱们磨刀。”
老孙听完,先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慢慢点头。
“少爷说得对。”
“前头咱们总觉得规矩够了、货也稳了。可真到这单子下来,才知道还能再往细里抠。”
葛七也跟着道:“光这几日学会的单锅、单料、单批次,后头咱们做别的货也能用。”
梁三更实在:“以前我看火,只求不坏。如今才知道,原来火候真能分出贵贱。”
常福听得一愣,随后也重重点头。
“那这么看,大公主这银子,倒不只是买货。”
“当然不只是。”沈砚笑了,“她是在用她的高眼高手,逼我证明——我值不值这个价。”
说到这里,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压稳了些。
“所以都给我记住。”
“以后再遇上贵人单子,别先怕。怕没用。”
“先想想,怎么借她们的挑剔,把咱们自己的手艺再往上抬一层。”
夜里,旧蜡坊灯火亮得久了些。
长案上整整齐齐排着沉木冷香这一线的皂和花露,云纹纸在灯下微微起光,暗金线收得极净,不浮,不艳,却一眼便能看出和铺中寻常货不是一路。
沈砚站在案前,指尖从其中一只小瓶边沿轻轻划过,眼里笑意淡淡。
大公主的前一轮压迫,到了这一单,已被他接成了一笔货真价实的生意。
既没低头,也没赌气。
钱收了,货做了,工坊也顺势被磨得更细了一层。
这才是他要的。
商业是银子。
诗名是门路。
公主们递来的试探、后宅里传开的口碑、工坊里一口口熬出来的货——
这一局,他从来没想过只要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