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明月几时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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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别说那几个纨绔,连方才最爱挑刺的人都不说话了。
他们再蠢,也听得出这词已经不是自己能接得住的东西。
那种对月而问、欲去还留、明明高远却又落回人间的意境,一下把方才那点起哄的俗气全压了下去。
楼里的灯火还在,脂粉香也还在,可此时竟真有一种月色压过人间的清意。
沈砚落笔更稳。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柳含烟眼底那点原本只当看戏的笑,终于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出身风月场,比谁都懂词里那点情味最难拿捏。写得太直,便俗;写得太苦,便滞。
可沈砚这一阕,到这里忽然转入人间离合,竟转得如此自然,如此痛快。
楼里有姑娘已经下意识轻轻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而那几个先前喊着“买词太贵”的纨绔,这会儿脸都木了。
沈砚写到末尾,声音愈发平缓。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最后一字落下。
整座怡春院,彻底静了。
不是方才那种看热闹时的静。
是所有喧闹、轻薄、试探、起哄,都被这一阕词压得没了声。
灯火依旧明,酒香依旧浮。
可人人都像忽然忘了自己身在青楼,只剩下窗外那轮月,和纸上那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随后,整个楼里像忽然活过来似的。
“好词……”
“这……这怎么可能……”
“明月几时有……这开篇简直……”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绝了,真绝了!”
“这要还是买的,我把脑袋摘下来给他当酒壶!”
前堂里议论声瞬间炸开。
比刚才四时诗成时更烈。
因为四时只是惊艳。
这一阕词,却是直接把人打懵了。
韩姓纨绔呆坐在原位,嘴唇动了几下,连一句整话都挤不出来。杜明修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握着扇子的手都隐隐发紧。
他们原本是想逼沈砚露底。
结果这一阕《水调歌头》落下来,别说露底,简直像当着满楼人的面,把他们那点不服和怀疑一起按进了地里。
买诗?
买词?
买你祖宗。
这种词若真能买到,那全京城的才子都该去卖命了。
柳含烟终于缓缓走下楼来。
她停在案前,低头看了那张词稿很久,才抬起眸子,望向沈砚。
眼底那点惯常的游刃有余还在,却分明多了几分真真切切的新鲜和惊意。
“沈公子。”
她轻声开口,“奴家今日算是见着天上月了。”
这话一出,楼里顿时又起了些低笑和起哄声。
沈砚本还装得挺稳,听见这句,却莫名有点不自在。
古诗词装逼他熟。
真被花魁当面这样盯着夸,他反而有种前世没经历过的微妙尴尬。
柳含烟似是看出来了,忽然又往前半步,纤纤手指轻轻按住那张词稿的一角,笑意比方才更深。
“如此好词,若只写在纸上,未免太冷。”
“公子今夜既把月亮都请下来了,不如再赏奴家一杯酒?”
她说话时,身上淡淡香气随着动作轻轻浮过来,灯下眼尾一挑,像把整座青楼的风月都凝在了一瞬。
满楼顿时又哄了。
“喝一个!”
“沈公子,花魁敬酒,可别怂啊!”
“方才作词时不见你怕,现在怎么耳朵都快红了?”
常福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心里只有一句话——完了,他家少爷写诗时像个妖怪,真碰上女人撩他,倒像个没见过世面的。
沈砚确实有点不适应。
嘴花花归嘴花花,可那多半是隔着安全距离贫两句。前世今生加一块,他都没太习惯这种众目睽睽之下、顶级花魁贴脸调戏的场面。
尤其柳含烟这人,眼神太稳,笑也太会拿捏。
不像寻常姑娘害羞带怯,倒像早看穿了他这张嘴有多能扯,特意来逗他一下。
沈砚咳了一声,硬把那点不自在压下去,伸手接了酒,却没敢真顺着她往下贫太多。
“酒自然能喝。”
“不过词我写了,热闹我也给了,今晚该丢人的已经不是我了。”
他说完,仰头一饮而尽,随即把酒盏一放,冲满楼人一拱手。
“诸位慢玩。”
“我忽然想起家中还有点正经事,先告辞。”
这话一出,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笑骂声四起。
“沈公子这是要跑?”
“刚写完词就撤,太不厚道了!”
“莫不是被柳姑娘一句话给撩怕了?”
柳含烟也看着他,唇边笑意不减,像是并不拦,只是眼神里那点玩味又浓了些。
沈砚心里十分坦然。
跑怎么了?
目的已经达到,再不跑,难道真留这儿陪你们继续起哄?
装逼这种事,最怕的不是装过头,是收不住。
他今晚先用四时诗压了满楼,再用《水调歌头》把“买诗买词”的质疑彻底拍死,名声也必然会顺着这怡春院一夜之间传得更大。
这就够了。
再留下去,不是被花魁调戏,就是被满楼灌酒。
前者他不太适应,后者他懒得奉陪。
再说,这种地方以后不会再来了,惜命。
于是沈砚十分自然地带着常福往外走,脚步不快,姿态还挺从容,像不是跑路,只是功成身退。
只是走到门口时,背后又传来柳含烟带笑的一句。
“沈公子,下回若还来看月,奴家给你留最好的窗。”
满楼笑声顿时更响。
沈砚脚步明显顿了顿,随即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下回再说。”
“月亮太贵,我得攒攒。”
说完,人便真的出了怡春院。
夜风一吹,常福才终于敢喘口大气,跟在后头边跑边乐。
“少爷,您刚才是不是……真有点招架不住?”
“闭嘴。”沈砚面无表情地上了马车,“那叫战略撤退。”
“可柳姑娘那句……”
“再多说一句,明天我先让你把《水调歌头》默写十遍。”
常福立刻闭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马车缓缓驶离怡春院,楼里的笑声和丝竹声渐渐落在后头。
沈砚靠在车壁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却终究还是翘了一下。
今夜这一场,值了。
从明天起,京城里再有人拿“买诗买词”说事,怕是连自己都得先觉得脸疼。
算了。
就当是大宁文坛给穿越者的一点额外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