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先还一笔小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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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回到自己院里时,天边才刚泛出一点灰白。
常福困得眼皮直打架,还强撑着替他打了盆水,小声问:“少爷,咱们今日真要出门还债?”
“银子都拿了,不还留着下崽?”沈砚掬了把冷水拍在脸上,顿时清醒不少,“不过先说好,今天不去千金楼。”
常福一愣:“不去赌坊?那不是最凶的吗?”
“越凶的狗,越不能一上来就伸手喂。”沈砚擦了把脸,坐到桌边,把昨夜顺手记下的几笔账摊开,“先找个会叫、但还没到咬断我腿的。”
常福凑过去,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勉强认出一家名字:“云锦坊?”
“嗯。”沈砚点了点其中一行,“原主在这家给花魁定过衣料,账上欠得不算多,闹起来却一直比别家积极。更有意思的是,这笔账前后经了三个中间人,名字还都不一样。”
“中间人?”
“就是一笔本该掌柜和我直接对的账,偏偏多了好几只手。”沈砚把纸折起来塞进袖中,“钱不多,线头不少,先从这里扯。”
常福似懂非懂,只问了最现实的一句:“那咱们今天是不是得装得像点?”
沈砚看了他一眼:“你是说,像以前那样欠钱不还,走路还抖肩?”
“……奴才不敢这么说。”
“但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常福老老实实低头。
沈砚乐了:“行,那就如你所愿。今天本少爷继续演个不着调的,免得人家一看我正经起来,先把嘴闭了。”
他换了身还算体面的袍子,料子不算顶好,但也没寒酸到让人觉得沈家嫡子已经要去街边卖艺。腰间的钱袋特意挂得显眼些,步子照旧懒散,整个人看上去像是昨夜刚被骂完,今早又不长记性地出门闲逛。
常福跟在后头,越看越觉得熟悉。
如果不是知道自家少爷最近脑子像突然开了光,他都要怀疑昨晚书房里那一番硬气和查账时那股精明,都是自己困出来的幻觉。
云锦坊开在东市边上,不算最阔气的铺面,却胜在位置好,来往女眷和大户人家的采买不少。门口挂着几匹时新料样,颜色鲜亮得能晃人眼。
沈砚刚一跨进门,柜台后的掌柜先愣了下,随即脸上堆出一层笑,只是那笑怎么看都像往热粥上浮了一层油。
“哎哟,这不是沈公子么?”
掌柜快步迎出来,嘴上热络,眼里却藏不住那点打量,“稀客,真是稀客。小店近来还念叨您呢。”
沈砚扫了一眼四周,懒洋洋道:“念叨我什么?念叨我什么时候再来败一回家?”
掌柜干笑两声:“公子说笑了。您这样的人物,肯到小店来,是小店的福气。”
“福气?”沈砚拿起一匹料子抖了抖,“你这福气记在账上,可不便宜。”
掌柜脸上的笑顿时更深了些,显然以为他是来说软话的,连姿态都放得从容起来:“小店也是小本生意,先前那些料子,确实都是照公子吩咐,拿的最上等的。再说了,那位姑娘穿在身上,也真是衬得起。”
这话说得轻飘飘,实则句句带钩。
先提花魁,再提上等料子,就是提醒沈砚:你从前是怎么撒钱丢人的,我这儿记得清清楚楚。
沈砚却像没听出刺,反而顺着往下道:“衬得起是衬得起,可惜美人没记我这份情,银子倒一分没少记。”
掌柜见他还是那副混不吝的口气,眼底的轻蔑便更明显了两分。
这种人最好对付。
名声臭,脑子不够,真逼急了大不了再哄着他签两张单子。如今肯自己送上门,多半不是来算账,是来想法子拖账,甚至继续赊。
掌柜于是越发和气:“公子今日来,是想把旧账平一平,还是又瞧上了什么新料子?小店前几日刚进了几匹江南软缎,若是送人——”
“送个屁。”沈砚把料子丢回去,“本公子最近手头紧,来是来还账的。”
掌柜一听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还账?
沈家这位败家子,居然真带钱来了?
但那点意外很快又压了下去,换成更细的审视。
“原来如此。”掌柜搓了搓手,“公子有心,小店自然感激。您那边账目,小的都备着呢。”
他转身从柜后取出一本小账册,翻了几页,停在某处,笑眯眯推过来:“沈公子先前定的那批云锦、软罗、缠枝纹绸,还有加急赶工的手工钱,一共是二十八两六钱。看在您是熟客,小店把零头抹了,算二十八两便是。”
常福在旁边一听,眼睛都睁圆了。
昨夜少爷和周老账房对过,这家账上本就虚高,真正能认的,顶多也就十几两。
这掌柜倒好,张口就把水再往上抬了一层,仿佛觉得沈砚今天是来送钱积德的。
沈砚低头看了眼账册,手指在上头轻轻点了点:“二十八两?”
掌柜笑道:“是。公子若还记得,当时还是经了胡三爷的手递的话,说要给您留最好的料子,千万别慢待。”
“胡三爷?”沈砚抬了抬眉,“我怎么记得,当时跟你接头的是个姓赵的?”
掌柜神情微僵,却立刻圆回来:“哎,都是替公子办事的,许是赵管事后头又托了胡三爷一声。您这样的大主顾,来往人多,也不稀奇。”
说得倒顺。
可就是这一下,沈砚心里已经有数了。
他昨晚翻账时见过两个名字,一个姓赵,一个姓胡,分别落在不同单子上,照理说云锦坊若只和其中一人对接,不该把另一个也接得这么顺口。除非这些名字对掌柜来说都不陌生,甚至平日里互相通气已成了习惯。
沈砚面上不显,反而笑了:“也是。我从前办事,确实不怎么讲究,谁能替我把美人哄高兴了,谁就是功臣。”
掌柜一听,彻底放心了。
草包还是那个草包,只是最近摔得狠了些,嘴皮子利了点,本质没变。
他便乘胜追击,压低声音,一副替人着想的模样:“公子如今若手头周转不开,其实也不必太急。小店和您是旧相识,总能通融。只是……若公子府上还有什么闲置的摆件、字画、玉器,倒也未必不能折抵一二。”
常福脸色一变。
这已经不是讨债,是明摆着在探沈家现在还能掏出什么东西来。
沈砚心里冷笑,脸上却像真听进去了,甚至还叹了口气:“摆件倒是没剩几样。你们消息不是一向灵通么,该知道我屋里现在连花瓶都快成单只的了。”
掌柜跟着陪笑:“小店也是关心公子。”
“关心我,还是关心沈家还有多少可卖的?”沈砚忽然问。
掌柜一怔。
空气里静了那么一下。
可下一瞬,沈砚就像只是随口一损,已经伸手去掏钱袋,嘴里还慢悠悠道:“算了,既然来都来了,先把你这边堵上。省得回头你们又和别家串着吆喝,说我沈砚欠你们几尺布都要赖。”
掌柜听到“串着吆喝”四个字,眼皮明显跳了跳,随即又笑道:“公子这是什么话,做生意讲究和气,谁会乱传这些。”
“没人乱传?”沈砚数出三十两银子,啪地放到柜上,“那你怎么知道我最近手头紧?”
掌柜脸上那层油似的笑,终于凝了一下。
“这……满城都在议论,小店多少也听见些。”
“哦。”沈砚把银子往前一推,似笑非笑,“我还以为是千金楼那边的账房替我喊的。”
掌柜几乎是本能地接了一句:“那边哪会——”
话刚出口,他自己就停住了。
停得很生硬。
沈砚看着他,慢悠悠把后半句接完:“哪会这么闲,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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