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边关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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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康二十四年的夏天,朱文奎是在大同度过的。
他从春天出发,本来说好了只待三个月,可到了边关就不想走了。不是贪恋这里的风光——大同的风光没什么可贪恋的,黄土、城墙、骆驼刺,连天都是灰蒙蒙的。他留恋的是别的东西。是军营里那此起彼伏的号子声,是城墙上那些被风沙磨糙了脸的士兵,是三叔站在敌楼上指着北方草原给他讲战史时,眼里忽然亮起来的光。
朱允熥老了。他今年五十一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走路的时候左腿有些跛,是年轻时候中箭留下的旧伤。可他的眼睛没老。当他站在城墙上,目光越过护城河,越过草原,投向那苍茫的天际线时,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和他二十岁时一模一样。
“文奎,你看。”朱允熥指着北方,“那个方向,再走三百里,就是鞑靼人的老营。当年你父皇带着我们,就是从这条路杀过去的。”
朱文奎顺着三叔的手指望去,草原上一片寂静,连只鹰都没有。可他仿佛能看到当年那支铁骑,看到父皇年轻时的身影,看到三叔和一众将士在千军万马中左冲右突。父皇说三叔是天生的大将,朱文奎以前不太懂,现在他站在这片草原的边缘,望着那一望无际的天地,他忽然就懂了。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面对这片苍茫,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守住这片苍茫。三叔守了三十年。
“三叔,”朱文奎忽然问,“您想家吗?”
朱允熥愣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大同就是家。住了三十年,不是家也成家了。”
“那京城呢?您不想回京城看看?”
朱允熥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慢慢地走下城墙。他的左腿不太好,下台阶的时候一瘸一拐的,朱文奎想去扶他,他摆了摆手。“不用扶。文奎,你记住。咱们朱家的男人,可以输,不能倒。倒在战场上,那是光荣。倒在床上,那是无奈。”他顿了顿,“你三叔这辈子,没有倒在床上。”
朱文奎站在城墙上,看着三叔的背影慢慢远去。黄土卷起的烟尘模糊了他的视线,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朱文奎在大同待了将近五个月。
他跟着三叔巡营、阅兵、查哨、看地形。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三叔已经在校场上了。五十一岁的人了,还能骑马,还能射箭,还能挥着长枪在马上做刺杀的示范动作。虽然他的动作比以前慢了许多,可每一枪都扎得又准又狠,枪尖刺穿草人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吓得旁边的士兵直缩脖子。
“看清楚了没有?”朱允熥收枪,勒住马,喘着粗气,“骑兵冲锋,要的不是花哨,是快、准、狠。一枪扎过去,敌人死了,你还活着,你就赢了。”
朱文奎骑在马上,手里也握着一杆长枪。他跟着三叔学了好几天了,可每次一枪刺出去,不是偏了就是慢了,草人晃都不晃一下。朱允熥也不急,一遍一遍地教,直到他把腰挺直、胳膊绷紧、眼睛盯着目标。
“再来!”
朱文奎咬着牙,又刺出一枪。
这一次,枪尖扎进了草人的胸膛,贯穿过去,从后背露了出来。朱允熥笑了,笑得满脸褶子。“还凑合。”
七月的大同,夜里还是很凉。朱文奎披着衣裳站在营帐外面,望着满天的星星。这里的星星比京城的亮,也比京城的多,密密麻麻的,像谁把一袋子碎银子撒在了黑布上。三叔走过来,递给他一壶酒。“喝一口,暖身子。”
朱文奎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朱允熥也喝了一口,擦了擦嘴,靠着帐篷坐了下来。
“文奎,你父皇年轻的时候,比你能喝。”
“三叔,您跟我父皇年轻的时候,是不是经常一起喝酒?”
“喝过。”朱允熥望着星空,像是在翻一本很旧的书,“那时候我们还住在宫里,你父皇是太子,我是三皇子。你父皇管我叫三弟,我管他叫大哥。你二叔、四叔、五叔都在,五弟最小,才那么点高——”他用手比了比膝盖的位置,“整天跟着我们屁股后面跑。”
朱文奎没有接话,静静地听着。
“后来你皇爷爷走了,你父皇登基,我们几个兄弟就散了。二叔进了内阁,四叔去了户部,五叔去了工部,三叔来了大同。一散就是一辈子。”朱允熥的声音低了下去,“文奎,你别学我们。你们这一辈,不要再散了。”
朱文奎看着三叔花白的头发,鼻子忽然有些酸。他把酒壶递还给三叔,站起身来,对着三叔深深地鞠了一躬。
朱允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孩子,跟你父皇一样,爱搞突然袭击。”
八月初,朱雄英从京城发来电报,让朱文奎巡视宣府、蓟州、辽东一线。不是直接回京,是要他把北疆的防务全部走一遍。
朱文奎接到电报,当天就收拾行装,准备出发。临走前,朱允熥送了他一匹马。不是那匹白马,是另外一匹,枣红色的,四腿修长,眼睛很亮,跑起来像一阵风。朱允熥说:“这是我从鞑靼人手里缴获的,跟了我好几年了。你骑它回京,比你的白马快。”
朱文奎没有推辞。他翻身上马,在营帐前跑了一圈,勒住缰绳,回到三叔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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