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最后一次南巡(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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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礽回到自己的住所,书房里没点灯,黑乎乎的一片,他就这样坐在黑暗中,神色难辨。
皇玛嬷指桑骂槐申饬了皇阿玛一通,皇阿玛却弯着腰,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慌,一种不知道手脚往哪里放的局促,像个打碎了心爱物件手足无措的半大孩子。
那个八岁登基、平三藩、亲征噶尔丹、说一不二的天子,就在太后面前,那么弯着腰,陪着笑,一口一个‘皇额娘消消气’,连声音都放得软乎乎的。
胤礽垂着眼,心中再一次刷新了皇阿玛在皇玛嬷面前的地位。
他以为是皇阿玛对皇玛嬷的能力投鼠忌器,今天看着皇阿玛那慌慌张张哄人的样子,又觉得不全是。
那眼神里的东西太沉了,不像是儿子哄额娘,倒像是……像是怕什么东西从手心里溜走似的,攥得死紧,紧到把人都攥疼了。
而且曹寅和李煦被拖下去的时候,皇阿玛最后说的是什么?是‘着人看管,听候发落’。
不是革职,不是查抄,不是下狱——是‘听候发落’。
这四个字,在朝堂上是什么意思,胤礽太清楚了。
就是等太后这阵子气消了,等事情淡下去,罚俸、降职、留任,过个一年半载,一切照旧。
一个江宁织造,挪用官银几十万两、摊派盐商、以接驾为名糜费国帑,还私下搜选江南美人媚上,其罪当革职抄家;一个苏州织造,勾结后宫妃嫔、私选美女贿赂储君,其罪当斩。可这两个人,被皇玛嬷骂了一顿,最后不过是‘听候发落’。
就因为曹寅是奶兄弟?
就因为李煦是密妃的亲戚?
就因为那点旧情、那点裙带关系、那点跟了一辈子的情分?
胤礽垂下眼,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起小时候,皇阿玛抱着他,教他读《资治通鉴》,读到汉文帝姑息淮南王、汉明帝念旧不诛梁松的时候,皇阿玛说:“为君者,最忌妇人之仁。你对一个人心软,就是对天下人狠心。”
那时候的皇阿玛,是多么果断、多么英武的一个人。平三藩的时候,满朝反对,他乾纲独断,说撤就撤;征噶尔丹的时候,他亲率中路大军,深入漠北,餐风饮雪,半分都不肯退。
那时候的皇阿玛,在他心里,是神,是一座山,是天底下最有决断、最有担当的男人。
可如今呢?
如今的皇阿玛,老了。
他开始念旧,开始心软,开始舍不得动那些跟着他一辈子的老人。凌普查寿康宫,以下犯上,他只是罚俸;曹寅亏空国帑、搜选美人媚上,他只是‘着人看管’;李煦勾结后宫、贿赂储君,他连一句重话都没当场骂出口。
他甚至连皇玛嬷指桑骂槐都不敢摆脸色。
一个心里装着旧情、装着妇人之仁,自己奶兄弟犯了错舍不得办、自己的心腹在外面打着皇家的旗号胡作非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被人指着鼻子骂到脸上了,也只敢陪着笑哄的皇帝,还是当年那个乾纲独断的皇阿玛吗?
胤礽站在那里,心里最后一点对父皇的孺慕、对圣君的期盼,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又结结实实踩了个粉碎。
他替这样的皇阿玛,做了三十多年太子,等了三十多年,从一个两岁就被抱上储位的孩子,到如今年岁不小过两年都能白了双鬓,等来的,就是这么一个优柔寡断、念旧情、护短、为了私情可以不顾国法的昏君?
胤礽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当父亲吧,皇阿玛最爱的不是他,是皇位;当明君吧,又优柔寡断不顾国法,臣子不好当。
这个太子,做得没意思极了。
晚间,皇上在行宫赐宴,宴请江南的官员和乡绅。
宁珂推说身子乏,没去。她一个人在东跨院的廊下坐着,看天上的月亮,江南的月亮比京里的润,像一块温玉,挂在黑丝绒似的天上,月光洒在院子里,满地银白。
福临端了一碗宵夜过来,是冰糖莲子羹,炖得糯糯的,甜而不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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