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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林远舟的调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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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远舟就到了汕头市外贸局的大门口。

他站在那栋灰白色的五层办公楼前,看着门头上方镶嵌的“汕头市对外贸易局”几个铜字,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这栋楼跟父亲的命运息息相关——父亲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年,从基层业务员做到科长,最后从这里被带走。

门卫大爷正在扫地,抬头看见林远舟,愣了一下:“小伙子,找谁?”

“我找李建国李科长。”林远舟说。

昨晚他打过电话给赵国栋,对方一听他的来意,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要找的人,应该是你爸爸的老同事李建国。他现在是局里的科长,当年你爸爸出事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站出来替你爸说话的。你去找他,就说是我介绍的。”

门卫大爷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李科长在二楼,你今天运气好,他出差刚回来,应该还没出去开会。”

林远舟点了点头,穿过铁门,走进了办公楼。

楼道里飘着一股茶叶和纸张混合的气味,墙壁上的绿色墙裙已经有些斑驳,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开着,露出里面的老式办公桌和铁皮文件柜。几个穿中山装的干部端着茶杯在走廊里聊天,看见林远舟,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走到走廊尽头,右手边第二间办公室的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业务三科”。

林远舟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他推开门,办公室里坐着一个约莫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办公桌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浓的绿茶,茶水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李科长?”林远舟试探性地问。

李建国抬起头,看着门口这个年轻人,目光先是审视然后变得若有所思。他放下文件,推了推眼镜:“你……你是林树铭的儿子?”

“是。”林远舟没想到对方能一眼认出自己,“我叫林远舟。”

李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这个动作像是下意识的,又像是刻意在掩饰什么情绪。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探头看了看走廊,然后关上了门。

“坐吧。”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那把木头椅子,“小赵昨晚打电话跟我说了,说你可能会来找我。”

林远舟坐下,右手伸进公文包里,摸到了那封信的边缘。

李建国给自己续了杯茶,也坐下来,双手捧着搪瓷缸子,没有马上开口。他盯着桌面上某个虚无的点,像是在整理思路,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爸爸的事情,一晃快十年了。”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那年你多大?”

“十四岁。”林远舟说,“我刚上初中。”

李建国点了点头:“我记得你妈那时候在针织厂上班,一个人拉扯你,吃了不少苦。”

“是。”林远舟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公文包的手指微微收紧,“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你想知道什么?”

“所有的。”林远舟说,“我爸被带走那天,是1998年3月5日吧?”

“4月12日。”李建国纠正他,“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广交会筹备会的第一天。你爸爸早上还在局里开会,中午就被检察院的人带走了。”

林远舟心里一沉。他之前通过各种渠道查到的日期一直是3月5日,但现在李建国给出的日期完全不同——这意味着父亲案件的具体时间线,可能比他之前了解的更加复杂。

“公司的领导呢?”他问,“就没有人替他说话吗?”

“说?”李建国苦笑了一声,“谁敢说?那会儿孙德茂在市里关系硬得很,局里从上到下,谁不知道他那几个后台是谁?你爸爸被带走后,局里连夜开会,第二天就发文开除了他的公职。连句‘留党察看’都没给,直接就是开除。”

林远舟的牙齿咬紧了一瞬。

“那孙德茂呢?”他追问,“他跟我爸具体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偏偏是他?”

李建国又喝了一口茶,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大前门香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办公室里缓缓升起,像一层淡淡的薄纱。

“你爸爸跟孙德茂,最早是1989年的广交会认识的。那年孙德茂刚接手德茂贸易,手里的客户不多,想找我爸合作。你爸爸那时候已经是局里的骨干,出口业绩年年排前三,手里的渠道和客户资源不少。孙德茂找过他几次,请他吃饭,送东西,你爸爸都没答应。”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孙德茂这个人办事太急,不正规。你爸爸干外贸这行,最看重一个‘稳’字。合同要严,付款要清,品质要把关。但孙德茂那会儿做的是什么生意——倒顺差,卖批文,转口套利,走的都是灰色渠道。你爸爸不愿意跟他掺和。”

林远舟点了点头,这个性格跟他从父亲遗物中看到的完全吻合——父亲的笔记本里反复出现“稳”这个字,每个岗位要求、每笔业务记录,都要清清楚楚。

“那后来呢?”他问。

“后来……”李建国吐出一口烟,“1991年秋天,局里出了一个新规定,要求每个业务员每年必须完成一定出口额,超额有奖励,完不成有处罚。你爸爸连续三年超额,是局里的标杆。但那年情况特殊——亚洲市场萎缩,出口额普遍下降。你爸爸辛辛苦苦做了半年,也只完成全年目标的六成。”

林远舟静静地听着。

“孙德茂那段时间突然出现,说有几个东南亚客户的订单,加起来大约一百五十万美元,想找你爸爸合作。你爸爸当时确实缺业绩,犹豫了一段时间,最后还是签了合同——那笔合同用的是你爸爸公司的名义,孙德茂负责采购和出货,你爸爸负责跟单和收款。”

“这不就是标准的代理出口吗?”林远舟皱眉。

“按理说,是的。”李建国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但那笔合同里的条款有问题——孙德茂提供了货源的质检标准,你爸爸没仔细看就签了。后来货物到了东南亚,客户以质量不符合样品为由拒收。你爸爸去查货,才发现孙德茂采购的那批货根本是次品——布匹有疵点,染色不均匀,裁剪尺寸也有偏差。这批货根本出不了口。”

林远舟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局里调查了三个月,最后认定你爸爸监管失职,玩忽职守,导致国有资产流失一百多万元。1992年3月,你爸爸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

李建国说到最后,声音明显低了下去。他用力吸了一口烟,然后长长地吐出来。

“那孙德茂呢?”林远舟问,“他就没被查?”

“查了,没查出问题。”李建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他早就在那批货出问题之前,把所有手尾都洗干净了——采购合同上只有你爸爸的签字,信用证开立也是你爸爸的签字确认,就连船公司提单上的发货人都是你爸爸公司的名字。所有证据都指向你爸爸一个人。”

林远舟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我找到了一份东西。”

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父亲那封信的复印件,还有那份泛黄的英文协议。

李建国接过文件,先看了那封信。他读得很慢,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动,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的含义。当他读到协议内容时,眼镜后面的目光突然凝固了。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孙德茂和那个东南亚客户私下签的协议。”林远舟说,“里面写得很清楚,客户故意拒收货物,然后孙德茂以低价接手,再转卖给其他渠道。”

李建国把协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老林……”他低声说了两个字,没再说下去。

“李叔。”林远舟看着他,“我想知道,我爸出事后,孙德茂来找过他吗?”

李建国的脸色变了变,像是被触及了什么不愿回忆的东西。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把烟头捻灭在烟灰缸里。

“来过。”他说,“就在你爸爸被判刑那天晚上,孙德茂来了一趟局里,说是来看看有没有办法活动活动。但那天晚上你妈妈也在局里,她听说了审判结果,来找局领导求情,想让你爸爸减刑或者保外就医。”

林远舟的呼吸微微一滞。

“孙德茂看到她,笑了一下。”李建国一字一顿地说,“他说:‘林嫂,老林的事我也很遗憾。但是该进去的人,总是要进去的。你别到处跑了,跑也跑不出个结果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

林远舟坐在那里,整个身体都是绷紧的。他感觉那些沉积了十年的记忆——母亲瘦削的背影、深夜里偷偷哭泣的声音、每个周末带着他去监狱送东西的寒风中——全部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孙德茂在哪?”他问。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你打算怎么找他?”

“我有我的办法。”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办公桌印着“德茂贸易有限公司 孙德茂 董事长”的字样,左下角还有一个深圳的座机号码。

“这是当年的名片,号码可能已经变了。”李建国把名片递给他,“但我听说,孙德茂现在在深圳办公,业务做得不小。你们裕盛最近跟他应该有接触。”

“有。”林远舟接过名片,“而且不少。”

他站起身,把名片收好,然后朝李建国深深看了一眼:“李叔,谢谢您。”

李建国摆了摆手:“你爸爸的事,我一直觉得亏欠。当年局里处理得不公,但我们这些老同事,谁也帮不上忙。小赵说你最近干得不错,还拿了广交会几个大单子。你爸爸要是看到,一定会很欣慰。”

林远舟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李建国突然叫住他:“远舟。”

他回过头。

李建国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封信的复印件:“孙德茂这个人,狠。你动他的时候,一定要把证据收好,把路想清楚。”

林远舟的目光平静而笃定:“我知道。”

他推开门,走出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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