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个客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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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听完没有表态,又拿起一张报价单,看了看背面的印刷,又放下来。
“我姓赵,赵振华,香港骏丰贸易的老板。”他伸出手,“我最近在帮一个美国客户找家居类产品的供应商,这客户今年刚开辟了一个新品类,塑料收纳制品。他们以前的供应商全部是台湾的,今年想试试大陆工厂。”
林远舟握住了那只手。赵振华的手很干,很稳,握力适中。
“林远舟,裕盛贸易。”
“裕盛?”赵振华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刚开的公司?”
“今年刚注册。”
“几个人?”
“目前就我和一个合伙人在谈。”
赵振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团队规模的问题。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英文。林远舟接过来一看——是一份产品需求清单,足足有十五个品名,每个品名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十五个品名,心里飞快地做着计算。
全部是塑料收纳制品。杯子、收纳盒、衣架、储物箱……总数量加起来,如果按照他的报价体系,大概在八万到十万美元之间。但赵振华标的价格非常低,几乎比市面低了两成。
这就是香港中间商的典型套路——先给你一个大饼,再用低价压你,看你接不接得住。
林远舟把清单又看了一遍,抬起头:“赵总,这份清单我看完了。价格我可以做,但有三个条件。”
赵振华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第一,价格不是最低的,但我可以保证质量。如果您能给我一倍的备选工厂对接,我可以把生产成本压缩到跟台湾货持平。但前提条件是,前三个单的付款方式要用我们公司的合同模板。”
“第二,清单上这些产品,有四款的规格跟国内标准不太一样,我需要重新开模具。开模具的钱,算在第一批货的订金里。”
“第三——”林远舟把手里的清单放在桌上,“如果有机会,我想跟您那个美国客户直接见一次面,哪怕是通一次电话也行。我不用他换供应商,我只想了解他对产品的真实感受。”
赵振华听完这三个条件,足足看了林远舟十秒钟。
“小伙子,你知不知道你这三个条件,等于是把中间商给架空了?”他没生气,语气反而带着一种探究的兴趣。
“赵总,第一和第二个条件是为了保证交付质量和效率,没有这两个条件,我做得越好越容易出问题。”林远舟说,“第三条,我只是想了解终端需求,不是要跳过您。您一辈子做转口贸易,渠道和人脉是您的护城河,我想跳也跳不过去。”
赵振华终于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笑。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没有做过外贸,开口就跟我谈这三个条件。”赵振华摇了摇头,“你知道吗,你这个样子,在这行里活不过三个月。”
林远舟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但是——”赵振华话锋一转,“你能做到第一点,三个月以后就没人能压住你了。”他把那张英文清单折好,放回公文包里,从里面掏出另一张纸——是一份格式完整的手写合同,只有一页,顶部印着“骏丰贸易有限公司”的抬头。
他把合同放在展台上:“这是一份试用期合同,先走这个小单。金额没那么大,十万美元,你接得住就接,接不住我也不勉强。”
林远舟低头看了看那份合同,把整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所有条款都是标准的中间商代采购模式,没有隐藏的陷阱条款。
“行。”他抬起头,“这单我接了。”
赵振华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那份合同上签了字,递给林远舟:“你签,合同你自己保留一份。明天上午,你把详细的报价单发到我传真上,确认没问题,我们下周一走合同流程。”
林远舟接过笔,在合同上签下“林远舟”三个字,字体端正。签完的那一刻,他心里有一个念头很清晰:这是我在1994年的第一张单。
十万美元,对于他前世的跨境业务来说,是三个月的流水。但在1994年,在这个只有两百块钱现金、一个展位、一个编织袋的起点上,这是一张足以改变所有困境的船票。
赵振华收起自己的那一份合同,临走前又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你的报价单做得很好。但是报价单只是敲门砖,真正让人留下来的,是你这个人的判断。”
林远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赵振华走出C厅的时候,一直没有机会插嘴的隔壁老王终于忍不住走过来,凑到林远舟面前。他先看了看林远舟手里那份合同,又看了看赵振华的背影,语气复杂地问:“刚才那个人……签单了?”
“签了。”林远舟把合同折好,放进帆布袋的内层。
“多少?”
“十万美金。”
老王的下巴差点没合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背在身后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几分钟前他还在嘲笑这个年轻人“花里胡哨”,可现在,人家一个小时之内签了一单,而他的五金工具到现在还没开张。
“那个……”老王搓了搓手,“你那个报价单……能不能也帮我印一份?”
林远舟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可以,回头我让印刷厂多印几张,给您带过来。”
老王连声说好,转身回去收拾他的摊位,背影比刚才驼了一些。
林远舟看着手里的合同,展馆里的嘈杂声依然响着,人潮在他面前流过来又流过去。他靠在展位的墙角,把那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手指轻轻划过刚才签下的名字。
十万美元的试单,在2024年可能只是一个小订单,但在1994年的中国外贸行业,这是一个新人第一次参展就能签下的单子,已经是惊人的成绩了。
他把合同收好,拿起帆布袋里那张皱巴巴的参展证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望着展馆玻璃窗外广州九月的阳光。
“这只是开始。”他对自己说。
他把参展证揣回口袋里,整理了一下展台上的样品,准备迎接下一个走进来的客户。
就在这时,展位前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淡蓝色衬衫的年轻女人,站在展位正面,手里拿着一份他刚才发出去的报价单,正在低着头仔细看上面的规格表格。
她的动作很轻,很安静,像是不想打扰别人。但林远舟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到她微微歪着头,用指尖轻轻划着报价单上那些细线表格的一种姿态。
那是一个他前世今生从未见过的侧脸。
女人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你好,”她说,声音很稳,“我是上海医药保健品进出口公司的,叫苏晚晴。你们公司这个报价单的格式,能不能给我抄一份?我想带回去给我们公司参考一下。”
林远舟看着她。苏晚晴的眼睛很干净,没有其他采购商那种精明和戒备,就是单纯地觉得这个报价单做得好,想学一学。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这是她。
“可以。”林远舟从展台下抽出一份空白的报价单,递给她,“送你的,不用还。”
苏晚晴接过报价单,看了看上面的格式,微微点头:“谢谢。这个排版很清晰,我从来没在广交会上见过这种。”
“自己画的。”林远舟说,“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教你怎么排。”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但没有接这个话头。她把报价单折好放进自己的手提袋里,转身准备离开,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你是一个人参展的吗?”
“对。”
“那你有英文版的产品说明吗?我刚才路过的时候,听你在跟一个外国客户谈价格,感觉你挺专业的。”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但林远舟听出了她话里的善意。
“有,不过都是手写的。”他从展台下翻出一份用硬纸板配夹的英文产品说明,上面是他用手写体英文写的基本介绍,配了几个产品的手绘图。
苏晚晴接过来翻了翻,然后抬起头,淡淡笑了一下:“你这个字写得真好看。”
“练过的。”
她把英文说明也放进手提袋里:“你明天还在这里吧?我明天会把这份资料复印了还给你。”
“不急,”林远舟说,“你留着看。”
苏晚晴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展位,汇入C厅的人流中。她的步伐轻快,浅蓝色的衬衫在人群里很快变得模糊,最后消失在一群日本采购商的身后。
林远舟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几秒钟,然后收回目光,重新整理桌上的报价单。
他低头看了一眼刚才签下的那份合同,又看了看苏晚晴离开的方向,然后轻声对自己说了一句:
“这才刚刚开始。”
他从来不是一个沉溺于情绪的人。十万美元的合同给了他喘息的空间,但更多的客户还在后面等着他。他深吸一口气,从帆布袋里拿出最后一份备份的报价单,摆上展台,同时把桌上空了的塑料杯重新装满水,准备迎接下一轮客户。
展馆里的光线渐渐偏西,下午四点钟了。但他的广交会,才刚刚进入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