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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朝堂争议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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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被彻底控制住的那一天,整个天盛王朝的天地间,仿佛都卸下了一块压了足足半年之久的巨石。从北境到南疆,从京畿到州县,那些曾经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城池、村落、流民营地,终于重新响起了久违的人声,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汤药的苦涩与尸身的腐气,而是泥土复苏、草木抽芽的鲜活气息。京城的朱雀大街上,渐渐有百姓敢推开房门,敢走上街头,敢抬头看一看阔别已久的天空。可这份劫后余生的轻松,却丝毫没有传递到皇宫深处的秦阳身上。

乾西五所的小院不大,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被岁月磨得光滑,角落里静静立着一棵百年老槐树。这棵槐树,见证过先皇登基的盛景,见证过摄政王专权的风雨,也见证过秦阳从一介藩王一步步登临帝位的艰辛。可这一年,接连而至的大旱、蝗灾、瘟疫,几乎将这棵生命力顽强的古树彻底拖入死地。此刻的老槐树,叶片早已落得干干净净,粗壮的枝桠大半干枯皲裂,树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脆弱的木质,在微凉的风里显得萧瑟而凄凉。唯有靠近地面的主干处,还倔强地冒出几缕细弱的嫩芽,嫩黄中带着一丝浅绿,在死寂之中,勉强维系着一丝生机。

秦阳就站在这棵老槐树下,一动不动,整整站了一个下午。

他一身素色常服,没有披龙袍,没有戴冠冕,身形依旧挺拔,可眉宇间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重。他抬眼望着枯瘦的枝桠,指尖轻轻抚过粗糙干裂的树干,冰凉坚硬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心底的沉郁又多了几分。

这棵树,像极了此刻的天盛。

扛过了灭顶之灾,没有倒下,却也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旱灾席卷天下时,千里赤地,颗粒无收,百姓挖草根、剥树皮、甚至易子而食,饿殍遍野,哭声震天;蝗灾袭来时,亿万飞蝗遮天蔽日,所过之处寸草不留,田亩、山林、草木尽数被啃噬殆尽,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绝望的土黄;瘟疫蔓延时,病患横七竖八躺在临时搭建的棚屋里,咳嗽声、呻吟声、绝望的哭喊日夜不绝,每天都有无数百姓咽气,连收敛尸体的人都捉襟见肘。秦阳亲自走出皇宫,与百姓一同扑杀蝗虫;亲自下旨开仓放粮,把国库里最后一点储备送到灾民手中;亲自放下帝王尊严,远赴北燕求购药材,只为多救下一条性命。

他拼尽了全力。

天盛也拼尽了全力。

终于,天灾退了,蝗灾熄了,瘟疫散了。

可代价,惨烈到让他不敢细想。

萧何昨夜连夜送来的账册上,那一行行冰冷的数字,像一根根针,狠狠扎在秦阳的心上。死亡人数三千七百二十一人,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受灾人口四十七万,几乎占了天盛总人口的十分之一;毁坏农田八十三万亩,意味着来年的粮食依旧会捉襟见肘;损失粮食一百二十万石,相当于天盛整整半年的赋税收入;而最致命的是,国库存银从灾前的六十万两,一路锐减至十五万两。

十五万两。

这点银子,连京城禁军一个月的粮饷都不够发放,更别提重建倒塌的房屋、修缮崩坏的水利、给灾民发放种子耕牛、恢复各地的生产秩序。

天灾是过去了,可天盛的危机,远远没有结束。

秦阳缓缓闭上眼,脑海里翻涌着无数画面。灾民们枯瘦的脸庞、孩童饥饿的啼哭、官员们焦虑的神色、将士们疲惫的眼神……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他,他是这个王朝的帝王,是千万百姓的依靠,是这片残破山河的脊梁。他不能倒,不能迷茫,更不能停下脚步。

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他不知道。

前路迷雾重重,内有国库空虚、吏治浑浊、民生凋敝,外有列国环伺、焚天宗余孽伺机反扑、两大世家残余暗中勾结,随便一项,都足以让这个刚刚新生的王朝再次坠入深渊。

可他很清楚一件事——不能停。

只要他还站在帝位上,只要天盛的旗帜还在皇宫上空飘扬,他就必须带着所有人,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秦阳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地上,孤峭、沉默,却带着一股不容撼动的坚定。直到夜色渐渐笼罩整个皇宫,他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到了屋内。案头上早已堆满了各地送来的奏折,每一本都写着灾情、流民、缺粮、缺钱、缺物,他坐下来,一盏孤灯相伴,一本一本细细批阅,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也未曾合眼。

小顺子几次轻手轻脚走进来,想劝陛下歇息片刻,可看到秦阳眼底的红血丝与眉宇间的执拗,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添上灯油,备好热茶,躬身退了出去。在这位小太监心里,天底下最辛苦、最不能倒下的人,就是龙椅上的这位年轻帝王。

第二天一早,五更的梆子声刚刚敲过,奉天殿那口巨大的铜钟便被缓缓敲响。

“咚——咚——咚——”

低沉、厚重、肃穆的钟声,穿透清晨的薄雾,传遍京城的每一条大街小巷,提醒着所有文武百官——大朝会,开始了。

奉天殿是天盛王朝最高规格的朝堂大殿,金砖铺地,雕梁画栋,梁柱巍峨高耸,象征着皇权的至高无上。可今日的大殿之内,没有往日朝会的肃穆规整,反而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沉重,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寒冰,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文武百官分列左右,文官身着绯色官袍,玉带束腰,神色凝重;武将披甲戴盔,腰悬佩剑,气势沉凝。可不管文官还是武将,人人面色疲惫,垂首而立,无人敢轻言一语,无人敢抬头直视龙椅上的帝王。

三重天灾刚刚褪去,举国上下满目疮痍,国库见底,民生维艰,谁都明白,今日这场朝会,不是寻常的议事,而是决定天盛王朝生死存亡的关键一议。

秦阳一身明黄色九龙龙袍,端坐于大殿最上方的龙椅之上。

经过一夜的批阅奏折,他眼底的疲惫更加明显,下颌线条紧绷,面容比灾前清瘦了不少,可那双漆黑的眼眸,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邃、更加锐利、更加沉稳。历经旱灾、蝗灾、瘟疫三场生死浩劫,这位年轻的帝王早已褪去了初登帝位的青涩与锋芒,多了几分历经磨难后的厚重与威严,周身散发的气场,足以让满朝文武心生敬畏。

他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臣,没有半句多余的铺垫,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诸位臣工,旱灾、蝗灾、瘟疫,已尽数褪去。但我天盛经此大难,元气大伤,国库空虚,百姓流离,农田荒芜,水利崩坏。今日召诸位前来,共商国是,言无不尽,朕要听实话,听对策,不必藏私,不必畏惧。”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官员都低着头,目光闪烁,心中各有盘算,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第一个站出来说话。这种关乎国运的时刻,第一个开口,要么一言定国,名留青史;要么一失足成千古恨,万劫不复。谁也不想冒这个险,谁都在观望,在等待第一个出头的人。

沉默持续了足足数十息的时间,户部队列之中,终于有一道身影,缓缓迈步而出,躬身立于殿中。

正是户部侍郎,张诚。

张诚在天盛朝堂之上,是出了名的“老油条”。他历经三朝,从先帝在位时期,到摄政王韩忠专权,再到如今秦阳亲政,不管朝堂风云如何变幻,不管权贵如何更迭,他总能左右逢源,见风使舵,稳稳保住自己的官位,从未被牵连,从未被贬斥。韩忠掌权时,他依附权贵,同流合污,借着职权大肆敛财;韩忠倒台,秦阳雷霆清算旧党,他见势不妙,立刻划清界限,转头投靠新贵,靠着钻营与圆滑,不仅没有被清算,反而稳稳坐在户部侍郎的位置上,执掌全国钱粮赋税,闷声发大财。

多年以来,他奉行“不做出头鸟、不担大责任、不触帝王逆鳞”的官场准则,安安稳稳,四平八稳。可这一次,国库空虚到了极致,全国钱粮都归户部管辖,他身为户部侍郎,避无可避,不得不站出来。

张诚躬着身,脸上刻意摆出一副忧国忧民、忧心忡忡的神色,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大殿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陛下,臣以为,当今天下大势,千头万绪,可当务之急,只有八个字——恢复生产,充盈国库。”

秦阳坐在龙椅上,淡淡抬眼,语气平静无波:“继续说。”

“是。”张诚微微躬身,心中暗自斟酌,缓缓开口,“农田荒芜,百姓无粮可吃,必须尽快补种,可补种需要种子、耕牛、农具、人力,样样都需要银钱;百姓房屋尽数倒塌,无家可归,必须尽快重建,重建需要木料、砖瓦、工匠,样样都需要银钱;各地河道堤坝尽数崩坏,水患隐患重重,必须尽快修缮,修缮需要物资、人力、工期,样样都需要银钱。可如今,国库存银仅剩十五万两,这点银子,连朝廷百官的俸禄、前线军队的粮饷都难以支撑,更别提大规模的赈灾与重建。”

说到这里,张诚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终于抛出了他酝酿已久的主张,声音陡然提高几分:“因此,臣斗胆进言——请陛下即刻下旨,加征赋税。提高田赋、丁税、商税、关税,多方筹措银钱,充盈国库,方能解朝廷燃眉之急,救天下苍生于水火。”

“加税”二字一出,大殿之内,瞬间泛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不少官员脸色微变,纷纷低声议论起来,眼神之中带着惊讶、担忧,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秦阳的眉头,瞬间紧紧蹙起,眼神之中,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与冷意。他盯着阶下的张诚,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张诚,朕问你,我天盛百姓,刚刚历经百年不遇的三重天灾,四十七万人流离失所,八十三万亩农田绝收,无数人家破人亡,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你此刻,让朕加税,让本就奄奄一息的百姓,承担朝廷的亏空?”

一句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张诚的心口。

张诚心头猛地一紧,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后背的官袍已经被冷汗浸湿。可他已经站了出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是此刻退缩,不仅会被百官耻笑,更会被陛下视为无能,官位难保。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躬身辩解,语气尽量显得诚恳:“陛下仁厚,心系天下苍生,臣万分敬佩,亦感佩于心。可陛下,朝廷亦有朝廷的难处。国库空空如也,若无银钱,则百官无俸,政令不行;军队无饷,军心涣散;赈灾无粮,百姓流离;重建无物,山河残破。长此以往,朝廷不存,国将不国。”

“臣以为,加税并非苛政,而是朝廷与百姓同心协力,共渡难关。百姓苦,朝廷亦苦,唯有上下一心,同甘共苦,方能共克时艰,重振天盛。”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大义凛然,仿佛他真的是在为整个天下、为整个王朝着想,丝毫没有顾及百姓的死活。

张诚话音刚落,礼部队列之中,立刻有一道身影快步走出,躬身高声附和,生怕慢了一步:“陛下,臣王温,附议张大人之言!”

王温,正是当年因恶意弹劾萧何、构陷忠良,被秦阳罢官夺职的礼部给事中。后来,他靠着四处钻营,托关系、走后门、巴结朝中权贵,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得以官复原职。此人心中,一直对萧何心存怨恨,对秦阳的严苛心存忌惮,此番站出来附议张诚,一来是为了迎合朝中一部分主张“强朝廷、轻百姓”的官员,二来也是想借此机会,重新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博取上位的资本。

王温躬身,语气激昂,满脸“忠君爱国”的神色:“陛下,天灾之下,朝野一体,休戚与共。百姓遭灾,朝廷亦遭灾;百姓困苦,朝廷亦困苦。若此时一味姑息,国库空虚,政务废弛,军队涣散,最终遭殃的,依旧是天下百姓。加征赋税,虽是权宜之计,却能救朝廷于危难,救百姓于长远。臣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三思而后行!”

两个人,一唱一和,一主一附,把“加税”这个明明会逼死无数灾民、失去民心的苛政,包装成了“共渡难关、忠君爱国”的良策,说得天花乱坠,仿佛不加税,天盛就会立刻灭亡。

大殿之内,不少心思活络、本身家境殷实的官员,也纷纷点头,面露赞同之色。对他们这些身居高位、家财万贯的人来说,加税不过是九牛一毛,不伤根本,却能让朝廷迅速有钱可用,何乐而不为?他们根本不会去想,底层百姓在天灾之后,早已没有任何承受能力。

秦阳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缓缓将目光,转向了文官之首,萧何。

整个朝堂之上,最清楚国库底细、最懂民间疾苦、最有资格评判此事对错的人,只有萧何。萧何执掌户部多年,一生清廉,心系百姓,历经风雨,老成谋国,他的意见,足以左右朝局,也足以让秦阳做出最终决断。

萧何白发苍苍,面容凝重,缓步从文官队列中走出,对着秦阳躬身行一大礼,声音沉稳而厚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陛下,张大人与王大人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加税,确实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充盈国库,解决朝廷眼前的燃眉之急,让钱粮短缺的困境,得到暂时缓解。”

说到这里,萧何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更加沉重,字字句句,都戳中了要害:“但是,陛下,臣请陛下想一想,天下百姓,此刻是何处境?旱灾让他们颗粒无收,蝗灾让他们寸草无存,瘟疫让他们家破人亡。无数百姓,如今只能依靠朝廷施粥,勉强苟活,他们手中无粮,家中无银,身上无衣,脚下无立锥之地,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

“这个时候,朝廷再加赋税,无异于竭泽而渔,杀鸡取卵,是把百姓最后一条生路,彻底堵死。臣担心,一旦加税,百姓不堪重负,民心溃散,流民四起,盗匪横行,到时候,内患丛生,其祸,远胜天灾。”

萧何没有把话说得太过刺耳,可其中的利害关系,大殿之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明明白白。外祸易挡,内忧难平;天灾能扛,民心一散,江山必倒。萧何的话,才是真正为天盛江山、为天下百姓着想的良言。

张诚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脸色微沉,语气带着一丝咄咄逼人的意味,丝毫不给萧何留面子:“萧大人,您执掌户部,最清楚国库之中,究竟还有几分家底。十五万两银子,能支撑几日?不加税,您拿什么给官员发俸禄?拿什么给军队发粮饷?拿什么赈灾?拿什么重建?难道仅凭一张嘴,就能让国库凭空生出银钱,让百姓安居乐业吗?”

一番质问,字字尖锐,句句戳中要害,把萧何逼到了一个看似无法反驳的境地。他试图用“朝廷无钱”这个现实,掩盖“加税害民”的本质,把自己的苛政主张,包装成无奈之举。

萧何面色平静,没有丝毫动怒,只是淡淡看了张诚一眼,便不再理会他的挑衅,而是重新抬眼,目光坚定地看向龙椅上的秦阳。他知道,口舌之争毫无意义,最终的决断权,永远在帝王一人手中。他只需要把利弊说清,剩下的,交给陛下即可。

秦阳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缓缓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侧,站在文官队列最前端的郭嘉。

郭嘉一袭青衫,手持羽扇,身姿挺拔,神色淡然,从朝会开始到现在,始终沉默不语,既不附和张诚、王温,也不支持萧何,只是面带浅笑,静静旁观,仿佛这场关乎国运的争论,与他毫无关系。

秦阳心中了然。

郭嘉不是不说话,他是在等。

等这场朝堂之争彻底爆发,等所有官员的立场全部暴露,等忠奸善恶,自己浮出水面。帝王御下,最忌独断专行,最需看清人心。郭嘉深知这一点,所以他选择沉默,选择观望,把舞台留给众人,把答案留给时间。

秦阳也不急,只是静静坐在龙椅上,等待着。他相信,满朝文武之中,必然还有心怀正义、心系百姓、敢于直言的人,会站出来,打破这场僵持。

果然,不过片刻功夫,御史台的队列之中,一道身影昂首挺胸,大步迈出,声音洪亮,气势凛然,瞬间打破了大殿之内的死寂:“陛下,臣林修然,坚决反对加税!”

林修然,御史台监察御史,以刚正不阿、直言敢谏、不畏权贵、不避祸福而闻名整个天盛朝堂。他是出了名的“硬骨头”,不管面对多大的权贵,不管对方势力多强、背景多深,只要他认为不对,便敢直言弹劾,敢当众怒斥,从不退缩,从不畏惧。在满朝官员都明哲保身、左右逢源的时候,唯有林修然,始终坚守本心,坚守正义。

林修然一开口,张诚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厉声呵斥,语气之中带着一丝慌乱与愤怒:“林大人!你这是何意?国库空虚,朝廷危难,你不思为国分忧,反而公然阻挠国政,居心何在?”

林修然冷冷瞥了张诚一眼,语气之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鄙夷,字字句句,都直指张诚的痛处:“张大人,你家住京城豪宅,良田千顷,城外商铺百间,家财万贯,富可敌国。朝廷就算加十倍赋税,对你而言,也不过是九牛一毛,不伤分毫。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受灾的百姓?”

“他们的房屋倒了,田地荒了,粮食没了,亲人死了,一家人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连一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只能在死亡边缘苦苦挣扎。此刻,朝廷再加一分税,就是逼得他们卖儿卖女,逼得他们流离失所,逼得他们活活饿死!”

“你站在庙堂之上,锦衣玉食,高高在上,当然可以大言不惭,说出‘共渡难关’这四个字。可你,去过城外的流民营吗?见过百姓啃树皮、吃草根的模样吗?听过那些孩子饿得连哭都哭不出声的绝望吗?见过无数家庭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惨状吗?”

“你没有!”

“你只知道保住你的官位,保住你的家产,继续过你的奢靡生活,却要让千千万万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百姓,为朝廷的亏空买单,为你们的奢靡买单!你这不是为国分忧,你这是祸国殃民!”

字字诛心,句句刺骨。

张诚被林修然一番怒斥,气得脸色涨成猪肝之色,浑身发抖,手指着林修然,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反复嘶吼:“你……你胡说八道!一派胡言!血口喷人!”

林修然根本懒得理会张诚的暴怒与狡辩,他转过身,面朝秦阳,躬身正色,声音铿锵有力,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陛下,臣以为,朝廷眼下的困局,绝不能通过加税解决。横征暴敛,只会失去民心,自取灭亡,这是历代王朝灭亡的前车之鉴,绝不可重蹈覆辙。”

“真正的解决之道,只有四个字——开源节流。”

秦阳眼中,精光一闪,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之中,带着明显的期许与重视:“林卿,详细道来,如何开源?如何节流?”

林修然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臣,眼神坚定,语气清朗:“节流,易。精简机构,削减冗员,压缩宫廷开支,减少不必要耗费,杜绝铺张浪费,臣相信,萧大人执掌户部,必然能做得极好,能为朝廷省下一大笔银钱。”

“真正的关键,在开源!”

“而开源,不必向百姓伸手,不必向列国求借,只需要向贪腐官员伸手!向那些吸百姓血、肥自家仓的蛀虫伸手!”

“陛下,此次全国赈灾,朝廷先后拨下粮食一百二十万石,银钱数十万两,这是无数百姓的救命钱、救命粮。可臣在御史台,日夜核查账目,暗访各州各县,深入流民营地,却发现了触目惊心的黑幕——地方官员,层层盘剥,克扣赈灾粮款,中饱私囊,大发国难财!”

“朝廷拨下十石粮食,经过州、县、乡三级官员的克扣盘剥,真正到百姓手中,往往只剩下三五石,甚至更少。其余的,全都进了贪官污吏的私人粮仓,被他们囤积居奇,高价售卖!”

“朝廷拨下的救济银钱,更是被各级官员截留、瓜分、挪用,有的用来买地置产,有的用来经商牟利,有的用来修建豪宅别院,有的用来挥霍享乐,没有一分钱用在百姓身上!”

“这些人,趁着天灾,不顾百姓死活,不顾王朝安危,吸百姓的血,肥自己的家,是彻头彻尾的蛀虫,是天盛的罪人,是天下的公敌!”

“只要陛下下旨,彻查全国贪腐,将这些蛀虫一一揪出,抄没他们的全部家产,充入国库,何愁国库不充盈?何愁无钱赈灾,无钱重建?何须向刚刚死里逃生的百姓,加征一分一厘的赋税?”

此言一出!

如同一块万斤巨石,狠狠砸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大殿之内,彻底哗然!

所有官员脸色骤变,尤其是那些心中有鬼、曾在赈灾之中伸手捞过好处的人,瞬间面如死灰,浑身冷汗涔涔,双腿控制不住地发抖,几乎站立不住。张诚的身体,猛地一僵,额头冷汗狂冒,眼神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他知道,自己这些年的贪腐行径,终于要暴露了。王温更是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浑身发软,他当年借着赈灾的机会,也捞了不少好处,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大祸临头。

秦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锐利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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