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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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人离开学塾三天以后,青谷才提这件事。
那天是逢四,学里散得早。青谷回来,先照旧把书箱搁在窗下,洗手,吃饭,饭桌上说的都是岁考的题目。碗收了,人闲了,他才坐到灯这边来,声音压得比平时低。
「姐。学堂外头,前日来了个生人。」
她往灶膛里添柴的手没停。「说。」
「卖豆腐脑的摊子,生人请张先生吃了一碗,坐着说了半晌。」青谷把那天的情形从头摆了一遍,「那人问学里几个学生的家数,问到我,问得细。问我先生是谁,教的什么书,多大年纪,哪里口音。」
「张先生怎么答?」
「张先生照学里的口径答的。先生说,原先那位先生早辞了馆,往东走了,投登州府的亲眷去了。」
「然后呢?」
青谷的手在膝盖上放平了,又收拢。
「然后那人问了一句。」他停了停,「他问,那位先生,左耳后头,是不是有颗痣。」
灶膛里的火哔剥响了一声。她把柴按进去,慢慢直起身。
疤点挪到耳后,是画像第二版的事,泼皮卖了真话。如今画像底下又添了一问,问的不是脸,不是年纪,是一颗痣。问痣的人,比拿画像的人更清楚他们要找的是什么人。
「张先生怎么回?」
「张先生说,教书的事,谁看得见耳朵后头。」青谷低声说,「生人笑了一笑,搁下碗,走了。」
灯下静了一会儿。她起身,从书箱底把课艺取出来。
课艺是三路里的书路。裴长渊前后批过七处,七处批注,字是他自己的字,笔画收得极紧,认得的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学塾先生的笔。这些东西平日压在书箱底层,往后是要走的路。可它搁在家里一日,就是一日的话头。
「烧了吧。」祖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边,拐杖点着地,「字是祸根。」
「不能全烧。」她说。
老太太的眉抬起来。
「烧了批注,课艺还是课艺。可御史那头要的,是能对日子的东西。」她把课艺翻开,摊在灯下,「批注的日子,跟证词的日子、跟排单的日子,是互咬的。烧了,书路就断了。不烧,字落在他们手里,人就露了。」
「那就裁。」祖母把拐杖往地上一点,「裁下来的,藏到他们掘地三尺也找不着的地方。剩下的誊干净,该带学里带学里。」
祖孙三代,头一回在一件事上没有一个字的多余。
裁是青谷自己动的手。七处批注,他一处一处裁下来,刀走得极慢,裁口贴着字迹的边缘,不伤一个字。裁完把七张纸头按日子排好,排成一沓,油纸裹了三层。
藏的地方是沈大柱定的。粮窖的东墙根,第三篮鸡蛋原先搁的位置,砖是活的,砖后头是一个干瓦罐。他把油纸包放进去,砖复了位,上头把鸡蛋篮子照原样码好,码完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才起身。
「我爹藏东西,比我藏得深。」青谷说。
「他藏过你的学费。」祖母在门口说,「藏了六年,没人找着过。」
青谷愣了一下,笑了。这一晚他笑得不长,笑完接着誊书。裁去批注的课艺,他逐页誊了一遍,誊本干干净净,只有学生自己的字。原册收进书箱最底层,誊本搁在上头,真有人翻,翻到誊本就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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