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流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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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后第六日,县衙的人进了酱坊。
来的是两个人。前头一个皂衣差役,后头一个四十来岁的书办,姓崔,袖口磨得发亮,进门先作了个揖。差役只管站在门边,崔书办把一只空木箱搁在柜台上,箱里垫着两层素纸。
「县衙调各号流水,沈掌柜的名号在头一批。」崔书办说,「九月的账劳驾取来,核过就走,误不了您做买卖。」
柳氏从里屋把账捧出来。两本流水,一本出车,一本进豆,账皮包着蓝布,边角磨圆了。她把账轻轻搁在柜台上,退开半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才又补一句。
「账是我记的。一笔一笔,都是当日的数。」
崔书办翻账的手很熟。先翻日子,再对脚钱,脚钱对完对进豆的斤两,斤两对完又回头翻日子。三趟下来,他的指头停在一页上。
「九月十九,囤豆两车。豆价当时落了两成,满城都在贱卖,您家反着收,收了两车。」他抬起眼,「这笔的本钱,从哪来。」
「卖酱的活钱。」柳氏答得不高,也不低,「秋后起了两缸,回甘的价好,钱进来就压了豆。」
「回甘的价,能好到压两车豆。」
「掌柜的要不放心,账后头有酱价的水牌,城南粮行代卖的,一天一记,三十天没断过。」
崔书办真去翻水牌了。水牌是柳氏新添的,牌上的价跟粮行的价对得上,一天不错一钱。他翻完,脸上没动静,把账合上,往箱子里装。
她从头到尾坐在柜台后头盘豆,没起身,没插一句嘴。真账跟人一样,人越替它描,它越黑;人不上前,它自己就是白的。
账装完了,崔书办没走。他从袖里另抽出一张纸,铺在柜台上。
「还有一桩,是上头的意思。各号造册,除了流水,另有附页要填。」他把纸推过来,「缸数,人丁,进出货走哪条路,家里各人做什么营生。一样一样,写实了。」
她放下手里的豆,把那张纸拿起来看。
纸是新的,白得扎眼。九月的流水走的是账房的老纸,黄边毛口,这张附页却齐整,四边裁得笔直,裁口的毛茬细得几乎摸不出来。
「崔书办,」她把纸放回去,「这附页,能过三日再交么。」
「填个册子,还要三日。」
「不为别的。」她说,「前些日子丁册添名的事,里中传得沸沸扬扬,您想必也听说了。打那回起,我们这小门小户定了个规矩,凡要落名的纸,先请里正过目画押,才敢往外交。附页要写我家几口缸、几口人、货走哪条道,比流水还贴身。没有里正的押,我们不敢填。」
崔书办的手在袖子里顿住了。
「县衙造册,还要里正画押?」
「不敢劳县衙的驾,是我们自己请的。」她说,「自家的押不值钱,里正的押,官册上使得上。往后这页纸无论搁在县衙还是搁在别处,有里正的押在,谁也添不进一笔。崔书办是办册子的老手,册子怕的是什么,您比我懂。」
崔书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办册子的都懂:册子怕添笔。他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附页留在了柜台上。
「三日。」他说,「三日后打发人来取。」
两个人出门,差役在前,书办在后。差役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缸房。缸房的门敞着,四十七口缸一排一排,封纸压得整整齐齐。
人走干净了,赵里正才从门外蹭进来,烟锅没点。
「怎么个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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