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三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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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谷把笔搁下，转过身。

「祖母，没名的状子，进火堆。」他说，「御史一天收十件状子，九件没名没姓。落了名，他才知道这账有人认。有人认的账，他才肯抬。」

「认账的人要抵命的。」

「账上三百六十七条命，抵过的。」青谷说，「我的名字，抵不了那么大。可添上去，账就重一分。」

祖母盯着他看了半晌。老太太的眼神她从小怕到大，那眼神能秤出一个人心里有几两东西。这会儿，秤的是青谷。

「落。」祖母最后说，「落了名，沈家的账，就是你的账。往后这本账上的风霜，你替姐姐分一半。」

「分。」青谷应了。

祖母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从袖里摸出一吊钱，搁在书箱上。

「笔是你姐买的，纸是你姐买的。」她说，「落款的那支笔，得使自己的。这吊钱，换支好笔。」

老太太走了。青谷捏着那吊钱，捏了很久，收进了贴身的夹袋里。

第二日夜里，祖母把她单独叫进西屋，从炕柜最底下抽出一个布包。布包三层，解开，是一本边角磨圆的老账本。

「分家那年的账。」祖母说，「你爹你大伯分家，老货记的。老货这辈子的账，没有一笔亏心。你翻翻。」

她翻了几页。字歪，账清。哪年借了谁家半斗豆，哪年还了谁家一捆柴，一笔一笔，全有落脚。

「你们要做的事，老货不懂。」祖母把账本合上，「只问一句。做成了，那个先生能不能囫囵回来？」

「能。」

「那就做。」祖母把账本推过来，「这本账搁你那儿。老货眼花，数不动了。往后沈家的账，一本在你手上，一本在我手上。」

她接过账本。布包上带着陈年的豆香，压了几十年的香。

第三份走何清晏的路，私信一封，她一字没过问。交割的日子定在廿六，走的是何清晏自己的腿。

柳氏也没闲着。夹层的针线活她全包了，货单的夹缝用细线锁边，锁完拿熨斗压平，看不出一丝毛口。

锁完边她做了一件事，把整本货单的日期重排了一遍。货单上的豆数，要跟酱车出车的流水严丝合缝，哪日出的车，哪日进的豆，哪日过的秤，笔笔都要咬上。她在灯下对了两个时辰，改了三处日子。做假账她见过行里人栽的跟头，栽的全不在线上，栽在日期上。假账要活，得活在真账里。

沈大柱这几日话更少，手上的活却一件没停。车轴上了第二遍油，粮窖的草帘又换了一条，磨坊的碾盘底下，他垫进了一块青石板。

「垫这个做什么？」她问。

「碾盘晃。」沈大柱说，「夜里有人踩上去，声不一样。」

廿五那天夜里，沈大柱头一回上了坡，跟两个后生一块巡更。他打梆子打得笨，一更多那三下，隔得远近不齐，后生们放慢半拍等他。第二日夜里，三下的间隔齐了。后生里年长的那个下来交更，顺口说了一句，柱叔的手，比俺们的稳。

廿五夜里，三份东西各归各位。货单压在酱坊的柜里，等明早鲁记的酱车。课艺收进青谷的书箱，他廿六归县学。私信在何清晏的人手里，日子定死了。

她在册子上把三路各记了一笔，明面上是一行豆价。豆价下头，用矾水添了三个地名。

写完吹灯。黑暗里她把三个日子默了一遍。廿六，廿七，廿九。

三路并走，日子错开。哪一路先到，都不成账。三路齐了，账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