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买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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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琢磨的好。」他笑起来，眼睛弯着，「这样的酱，京里的贵人也馋。往后怕有人成车地来买，沈掌柜的日子，越过越宽。」

宽字咬得慢。她听着，像听人夸一匹要卖的骡子。

临走前，桑主事把两碟里没动完的酱，各挑了一筷子，用油纸包了，收进袖袋。

「这包酱，我带回去。」他说，「请上头的人尝尝。贵人要的，是尝得出心思的酱。」

「官爷说笑了。」她把油纸包递过去，顺手多包了一角酱干，「酱就是酱，豆子磨的，盐腌的，哪来的心思。」

桑主事接过包，笑纹又深了一层。

他放下茶碗，手笼回袖子里。

「实不相瞒，本部此来，是寻一个人。」他慢条斯理，「兵部一名书办，私逃出关，沿途劫了塘报，画影图形，各州各县都在拿。沈掌柜开买卖，见的人多，面生的汉子，替官府留意留意。」

「画像呢。」她说，「得给俺看一眼，不然俺怎么留意？」

「画像在驿里，明日着人送村中来。」桑主事说，「先给沈掌柜透个底。见着了，报官有赏。白银五百两。」

「五百两。」

她把这个数慢慢重复了一遍，像在心里过秤。

「够起十口新缸了。」她说，「真见着了，一定报。」

桑主事盯着她看了一息。那一息里，圆脸上的笑纹没动，眼睛没笑。然后笑纹又回来了，比刚才更深。

「好。爽快人。」

正说着，祖母拄着拐从缸房那头过来了。人还没到，声先到。

「生人怎么坐在当门口。风灌进去，我的酱要坏。」

桑主事起身，笑呵呵拱手：「老人家，晚生是兵部来的，查塘务。」

「查塘找河里去。」祖母拿拐杖点点地，「缸房重地，生人进的，酱要坏。你要买酱，柜台买。你要看缸，出二百两，我把缸卖了给你扛回去看。」

「老人家好口才。」

「口才是饿出来的。」

桑主事笑着连连称是。祖母才不看他，转脸冲她：「豆翻完没有。晌午的火，等你下料。」

「就好。」她说。

桑主事起身告辞，走到车边，又回过头来。

「沈掌柜好眼力。」他说，「就是这村子，出的人才真多。做酱的，教书的，还有一位会算账的。」

会算账的三个字，他咬得比那个宽字还慢。

「庄稼人记账。」她说，「记的都是豆子。」

「豆子好。」桑主事点头，「豆子养人。」

车走了。车辙从碾盘边碾过去，把栓子昨夜留下的骡蹄印压掉了一半。

黄昏，赵里正来交杂派的账，坐在门槛上说了几句话。官驿的柴米是里中供应的，这几日每日多供六个人的饭。驿卒三个，添六口饭，外客九个。白面要多，京里来的贵人吃细粮，白面的量比往日翻了一倍。

「桑老爷进村，就带了俩。」赵里正说，「这数对不上吧。」

「对得上。」她说，「驿里还住着别的主顾。您往后每日把饭数记着，几时从六变八，几时从八变六，都记。」

「记这个做什么？」

「驿里少一口饭，就是有人挪了窝。」她说，「饭比人老实。」

赵里正把这话在嘴里嚼了两遍，点头走了。

祖母在炕沿上纳鞋底，听完全程，头也没抬，忽然开口。

「他们出五百两买一个人。」祖母说，「老货活了七十年，头一回见这种账。肯出五百两买的，这个人就值五百两还多。」

针在她指头上顿了顿。

「这样的人，老货没见过，可缸里的酱见得着。」祖母说，「回甘是回甘的价，陈酱是陈酱的价。把陈酱当回甘卖的，才要五百两买命。」

她没接话。祖母这句账，跟她在时间线上画的那条线，是同一笔账。

她把两碟酱收了，碟底的酱汤倒回盆里，一滴没糟践。抬眼时，看见沈大柱立在磨坊墙根底下，不知站了多久。

天擦黑的时候，沈大柱蹲下去，把垫车辕的那块青石搬过来，横在进车的道上。石头四五十斤，他搬得很稳，放下之后又用脚把底下的土碾实了。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没拦。

「爹，堵门挡不住人。」

「挡不住人。」沈大柱直起腰，拍拍手上的土，「挡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