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口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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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捏着纸折的手停了停。虞城问烽台老卒的,虞城盯罗五全四的,府城查排单的,如今数到青石村来了。一只手,从京里伸下来,一路数到底。
「虞城那头,他还问过什么营生没有。」
「问了。」栓子的声音低下去,「问虞城可有北边口音的铁匠。铺子开了几年,掌柜的什么出身。」
她的手在纸折上停住了。
罗五全四的铺子开在市口,炉声一日不落。北边口音的铁匠,虞城拢共那么几家,一问一个准。画像撒在明处,五百两挂在明处,问话走在暗处。明处钓人,暗处撒网,网已经撒到全四的门脸上了。
「栓子。」她把小像折好,收进袖中,「这话重,我听重了。」
「掌柜的也是这么说的。」栓子说,「掌柜的讲,这位老爷手里揣的是兵部的勘合。勘合是活的,人走到哪儿,驿站白吃白住,塘路还替他抬到哪儿。掌柜的做了二十年买卖,没见过哪路官差,走得这么不打嗝的。」
不打嗝。一路的驿站一路喂着,跟喂马一样。她想起驿墙上那些南来北往的驿马。塘路不是路,是这位桑老爷的家腿。
「你掌柜的怎么说?」
「掌柜的叫俺带三句话。」栓子扳着指头,「头一句,青石往虞城的酱路,先停三趟,别问为什么。第二句,骡马店那边,掌柜的自个儿放话了,说画像上的人上个月雇船往海州去了,闲话已经放出去了两站地。第三句,俺后日回虞城,您有话,俺捎。」
她把三句话在心里各过一遍。停路,是鲁承恩先把自己摘干净。放假话,是替她把水搅浑。捎话,是把门留着。
「回去告诉你掌柜的,」她说,「账照走,人先不动。缸数的事,他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不必再往外说。」
「哎。」栓子应了,又迟疑着补了一句,「掌柜的还念叨,说这位桑老爷的名帖上写的是兵部,查塘务。他说,没见过查塘务的,查到乡下几口缸的。」
查塘务是名目。她把这个名目收进册子里,跟虞城骡马店听来的对了对。官驿住进京里人,不到县衙递帖子,不上门拜会县令,一到就往市面撒画像。密差。不走明路的差。
天色沉下来了。她回身从车辕的褡裢里取出两个馍,灌满一囊水,塞进栓子怀里。
「进村吃饭就不必了。」她说,「你们掌柜的交待过,饭在车上吃。」
「掌柜的交待的,您也知道。」栓子咧嘴笑了。
「做买卖的规矩,都是一路的。」
栓子牵骡子上路,走的是来时的河滩道。她站在坡上看他下去,看着那点斗笠拐过河湾,看不见了,才转进村。
进村她没先回家,先去了酱坊。门锁是原锁,锁眼里的灰没蹭动。开了缸房,四十七口缸一口不少,封泥的日期纸她一张张对着流水念了一遍,都在。粮窖的草帘掀开,粮袋的针脚是她走前缝的,缝口没松。
她把缸房锁上,又去里正家坐了一炷香。没提京里人,只说家里的酱路要挪一挪,往后官驿那头的柴米杂派,请里正多照应着记账。赵里正应了,末了留了半句。
「村口这两日来过个生人,问酱价,问完了不走,绕着缸房转悠,叫你奶奶拿拐杖骂出去了。」
「几时的事?」
「前日晌午。」赵里正说,「沈掌柜,你们家的缸,招人惦记了。」
缸房有人来踩过。她把这个日子记下,比官驿进村还早两日。先踩点的,不是桑主事的人,是先头那拨穿便服的。线不是一头伸下来的,是两头并着过来的。
回到家,柳氏在门里站着,手里攥着围裙角。晚饭的味从灶屋飘出来,小米粥,贴饼子。
「娘,门外头那辆车,是鲁记的。」
「娘瞧出来了。」柳氏说,「碾盘边守了半晌午,也不进村讨口水,不是买卖人。」
「他等的是我。」
柳氏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她没问重话,只问了一句:「吃饭了么?」
「吃了。」她说,「娘,往后几日,家里人多往人多的地方走,别单着。」
柳氏点了点头,转身进灶屋去了。脚步比平时慢半拍,肩却端着,没塌。
夜里她坐在灯下,取出自己的小册子,照着脑子里的像,把那张小像一笔一笔重描进去。描到左耳,她把炭笔停了停,照着原样,把那个点画在耳前。
「官府要找的,是耳前有痣的人。」
她把册子合上,炭笔别回册子脊上,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