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三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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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词是她一笔一笔落的字。落笔前她立了规矩,说给罗五和全四听。
「分条写。一条一件事,日子、地方、人数,能对上的都写上。我念一句,你认一句。认不下的地方,我不代你圆,你重新说,说到自个儿心里踏实了,我再落笔。」
头一条,初八戌时并后半夜,黑风口沿线烽台亲见塘马南下三趟,头趟戌时,后两趟后半夜,一趟隔两刻。罗五认了,按手印。
每一条的末尾,她都添一行对注。头一条对注排单誊件的戳,初八戌时,沙城驿。第二条对注裴父名册的页码,杂役栏。第三条对注底单的存处,虞城铁匠铺,墙洞。口供是活的,对注是钉子,日子和出处钉死了,口供就搬不走,也改不了。
第二条,隘城断粮第九个月,头车运豆秸至东墙,亲见裴长渊第三个赶到塌口,刨土救人,刨出七个,活六个,殿后救人,尽而后撤。
第三条,塌口拖出的书办,腰牌沙城字号,怀揣塘报底单,临终留言三遍,报告是假的。底单存证,改动两处,赴援改擅动,收拢改失散,背面半个孚字印。
第四条,全四自书,军器营右厢学徒出身,落籍虞城十年,铺中马掌开坯循军中次序。
第五条,六个活口的名字与去向,两个回北边,一个病殁虞城,三个音讯不明。名字罗五口述,她一字一字录。张德水,赵拴柱,二嘎子。念到二嘎子的时候,罗五说,这是外号,大号叫什么,他想一想能想起来,想到了再补。她说,外号就外号,官府找人,外号比大号管用,同营的弟兄叫惯的是外号。
写到末尾,罗五又想起一样,说要添。
「塌之前,墙里头先亮了一下。」他说,「火不大,就在塌口那一段的里头。亮了一息,墙就塌了。火是塌了以后才烧大的。」
她停了笔。裴长渊在旁边坐直了。城破之前,塌口的里头先起火。这一句跟裴长渊自己讲过的一桩对上了,东墙的塌口,是从里头拆的。
「写上。」她说。这一条落笔的时候,她的字比前头几条都重。
罗五识字不多,日子却记得死。三趟塘马,两刻一趟;塌口七个,活六个;头车辕上的红布,一丈染三尺。一条一条,她念,他认,认一条,按一个手印。手印按得极重,红泥透过纸背,跟当年按守册的那一个,深浅都一样。
写到「殿后救人,尽而后撤」,她把当初想写的「自最后撤出」划了。
「校尉,不是撤出。」罗五说,「是他把人推出去,才走的。走,是他自己拣的。」
「这两个字值钱。」她说,「擅动对着的,就是这四个字。」
全四那份他自己写。字拙,笔画直,一笔是一笔。写到军器营右厢四个字,他的笔停了停,落下去了,比前头几个字都重。写完他自己念了一遍,念得慢,念完把笔搁下,像卸了一副担子。搁笔之前,他又在末尾单独添了一行:铺中马掌,开坯次序,敢对官验。他把她的话听进去了,敢对官验四个字,是他给自己立的字据。
誊清,一式三份。
一份裴长渊收。缝夹袄的夹层是她亲手缝的,柳氏的路数,针脚走在暗处,线用的同色,拆的时候才看得见,不拆,就是一件寻常夹袄。针脚她数着走的,一寸七针,是柳氏的针数。缝到收口,她把线头藏进针脚最密的地方。娘教活的时候说过,活要做得叫人看不出来,看不出来的活,才护得住人。
一份她收,贴身。
第三份,全四拿油布包了,塞回墙洞,条铁压上。
「挨着铁。」他说,「睡得着。」
事毕,她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坛,坛口泥封。回甘的酱,起缸头两日从家里带的,路上颠了一千多里,泥封没破。
「一点家里的味。」她把坛子放在全四手边,「两位的证,重过这个。这个只当口粮。」
罗五凑近了,闻了闻,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俺娘渍酱,也封这个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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