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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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长渊点了点头。
「是我点的头车。」他说。
老人把脸埋进两只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哭声,哑嗓子的人连哭都不出声。全四站在炉边,别过脸去,往炉膛里添了一块炭。火星子噼啪炸了几声。
好一阵,老人才把手放下来。脸上没泪,土色的。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校尉,俺不是不想认你。」他说,「是不能。」
「我知道。」
「你知道个……」老人喘了口气,把后半句咽了,换了话头,「校尉,你这一路,有人跟着没有?」
「干净的。」
「那就好。」老人的手按着膝盖,「你听着。半月前,虞城来了生人,挨着市口问。问的不是官面上的话,问的是,见没见过北边来的汉子,高个,走路外八字,左耳后头一道疤。」
裴长渊的左耳后,有一道旧疤。
「俺说没见过。」老人说,「俺卖菜十年,没见过的人多了。那人又问铁匠铺,问全四的炉子,是不是打过官器。全四也咬死了没有。那人走的时候,给了俺一文钱。」
「一文钱。」裴长渊重复了一遍。
「收了。」老人说,「不收,他回头就来第二回。」
院里静下来。炉膛里那块炭烧透了,塌下去半截,火光矮了一矮。她站在檐下没动,把这一文钱记进了心里:给钱的人不是买话,是买门。收了钱的门,后头随时会再敲。
老人喘匀了气,往院门口看了一眼,声音又压低了半分。
「校尉,还有一桩。」他说,「你既然活着回来了,有一样东西,俺得给你。不是俺的,是死人的。」
「什么东西。」
老人朝全四看了一眼。全四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铁料堆的墙根,搬开两块压底的条铁,从墙洞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包不大,四角捆得方方正正,布上的油浸得发黑,是浸了年头的老油。
他把包搁在铁砧上,退开一步。
「这东西,俺埋过三回,又挖出来三回。」全四哑着嗓子说,「埋在铺子地下,睡不着。埋在城外义地,也睡不着。末了搁在墙洞里,挨着铁,才睡得着。」
老人看着那个包,喉咙里那声毛边的响又出来了。
「黑风口破的那夜,」他说,「东墙塌口底下,俺拖出来一个人。人不行了,塞给俺这个,叫俺往南走。说南边有大码头,大码头鱼龙混杂,能藏住。俺走了一年,才走到虞城。」
他抬起头,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下。
「校尉,那夜塌口底下的人,临死念叨的不是娘,不是家。」老人说,「他念的是,报告是假的,报告是假的。」
裴长渊站着没动。火光矮下去,他的影子在墙上长了一截。
「拖出来的人,」他开口,声音比罗五的还低,「什么模样。」
罗五摇头。
「满脸的血。」他说,「就剩一只手是干净的。那只手,往俺手里塞东西的时候,稳得很。」
炉膛里最后一点明火压熄了。院子里只剩铁砧上那个油布包,四四方方,浸着十一年前的老油。
全四起身,把院门的闩,又插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