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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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八这日,黄昏。
西市的晌市散得早,摊子收得七七八八。卖菜老头没急着收,蹲在摊后,把箩筐里剩的菜一把一把往外拾掇,拾掇好了,码齐,拿湿布盖上。剩下的两捆葱,照旧码在木板最外沿。
收摊的市声一浪一浪退下去。板车轱辘声,箩筐磕碰声,谁家孩子哭着要糖人的声音,都往巷子里沉。她按晌午算好的位置,在渠边的藕摊前站着,买了一节藕,慢慢地挑。往前看是整个北口,往后退三步就是巷子,这三步她下午就量好了。
裴长渊从北门的方向过来了。
他今日没扮车夫,穿一身半旧的靛青短打,走得不快,脚下的步子落地生根。西市收摊的人流从他两边过,他谁也没看,一直走到菜摊前,站定。
她隔着五家的摊位,看见那双靴子在菜摊前停住了。
老头抬着头捆最后一捆小葱,没觉出有人。捆完了,绳头一别,他伸手去码,码到一半,手停了。
兵看人先看靴。这一条是裴长渊教她的,此刻在她眼前应了验。老头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抬起头,先看靴,再往上,看到脸。
他的脸色变了两变。第一变是白,第二变是灰。整个人蹲在摊后,像被一只手按住了头顶。
裴长渊没有伸手扶他,也没有说话。他摊开右掌,掌心朝上,手心里是一枚铜扣。铜扣让黄昏的光照着,黄澄澄的一小片。
「锋壹左哨。」裴长渊说。声音不高,字字落地。
老头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哑的,碎的,不成句。他撑着摊板想站起来,腿没站稳,又坐了回去。第二回他站起来了,站起来的动作里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前一栽。
跪下了。
当街。土路。膝盖砸在浮土里,砸起一小片灰。周围收摊的人回头看,有人停了脚。
她抢在前头动了。藕摊前她扬起嗓子,跟藕贩子把价钱讲翻了天,一节藕讲出了三节藕的动静,看热闹的人有一半被引了过来,笑话这个讲价不讲理的青石妇人。剩下几个围着的,裴长渊弯腰去扶老人,扶不动,老人几十年的力气全在两只手上,膝行半步,两只手抓住了裴长渊的裤脚,抓得死紧,指节都白了。
「校尉……」他的嗓子劈开,每个字都带着血丝一样的毛边,「校尉……活着……你还活着……」
街上的人只当是失散的父子重逢,叹两声,散了。裴长渊索性不扶了,半蹲下去,跟老人平了脸。
「起来。」他说,「这条街上,不兴跪。」
老人摇头,又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土里。裴长渊的手按在他后颈上,按了一下,像当年点视兵卒那样按的。老人的肩塌了,顺着那只手,慢慢站了起来。
全四从铺子里出来了。他一句话没说,把摊子上的菜连筐拎起来,扔进铺子,转身把后院的门开了。他看了裴长渊一眼,又看了看街两头,腰弯下去,弯过了心口。
「里头说。」他说。
三个人进了铁匠铺后院。门闩,全四落的,落了两道。院子不大,一面墙堆着铁料,墙根一截半人高的铁砧,砧面上磨得发亮,磨出的坑很深。炉火压着,半明半暗。
「俺叫全四。」全四先开了口,对着裴长渊,腰又弯下去半分,「军器营右厢,学徒出身。黑风口破了那年,俺跟着溃的人流往南跑,跑了两年,落的这个籍。营里的名,不敢用了。」
「你的手没改名。」裴长渊说,「开坯的次序,还是右厢的次序。」
全四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接话,去炉边添炭。
老人在矮凳上坐下了,两只手在膝盖上放着,放不平,一直在抖。他的眼睛在院里扫了一圈,扫到檐影里的她,颤了颤,又收回去。
「这是沈青禾。」裴长渊说,「排单是她抄的,账是她对的,路是她指的。她的话,跟我的一样算数。」
老人朝着檐影,把头低了一低。沈青禾微微点头,没往前站。这一场认人,她是个记账的,账要记全,人得先让话落了地。
「罗五。」裴长渊站在他面前,叫了这一声,「隘城辎重队,赶头车的罗五。坠马摔了右膝,烽台上守过一冬的夜,耳朵让火星燎了。当年出关,头车的车辕上绑着一截红布。」
老人的抖停了。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裴长渊,看了很久,喉咙里又滚出那声碎响。
「红布……」他说,「红布是俺娘染的。染了一丈,全营就头车用了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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