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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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四这日,天没大亮,西市北口就支起了菜摊。
她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摊子极简单,两只箩筐一倒扣,一块木板搭上去,菜码得整整齐齐,葱一把一把捆着,码在木板最外沿。老头蹲在摊后,五十多岁,粗布短褂,袖口卷到肘,手背上横着几道疤,烫的,旧的。
天光刚亮,照得他鬓角的白头发一根一根的。开市的头几个主顾路过,没人停。他不吆喝,西市上百个摊子,就他一个不吆喝的。
她走过去,指着葱。
「两把。」
老头抬眼看她一眼,伸手取葱。取葱的手法她盯着看了,三指扣葱根,虎口一收,麻绳绕两圈半,绳头一别,结打在葱白上,一个十字回头结。
她的呼吸慢了半拍。这个结她见过。秋收的时候,合作社捆粮草的秸苫,钱裕打的正是这个结。她当时问过来历,钱裕说,是跟一个走过镖的老把式学的,叫粮草结,军中捆草料用它,为的是牲口驮着跑一天,颠不散。民间的捆法图省绳,绕一圈半就够。
葱称好,钱货两讫。她没走,又指了指小葱。
「再加一把小葱。给个整头吧,我天天来。」
老头把小葱称了,秤杆抬得高高的,添了一小根,收钱。整个过程他一个字没说。近处看,他的左耳缺了一小块,耳轮上缺的,边缘是圆的,旧伤。嗓子哑不哑听不出来,因为他根本不出声。
她提着葱走了。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头没看她,在码第二层菜,可码菜的那双手停着,停了两息,才接着码。
回到骡马店,她把看到的跟裴长渊说了。粮草结,耳缺,手背的烫疤。裴长渊听到粮草结的时候,端着水碗的手停了。
「三指扣,虎口收,绕两圈半。」她比了个手势,「结头打在葱白上,不打在葱叶上。葱叶经不住勒,葱白勒得住。这是捆草料的手,不是卖菜的手。」
「耳朵呢。」
「左耳轮缺一块,旧伤,缺口是圆的。」
「火燎的。」裴长渊把碗搁下,「烽台上守夜,火星子燎的。隘城沿线的烽台,一冬烧下来,守夜的人十个里三个耳朵带缺。」
靴底她没看清,可走路的样子看清了。老头蹲惯了摊,起身的时候两条腿先分开再站直,外八字,起得慢,站得死。她把这一条也说了。裴长渊听完,半天没言语。
「是个兵。」他说,「而且是个在烽台上守过夜的兵。守烽台的不在战兵册上,在杂役册上。」
「杂役册。」她抓住了这三个字。
「军中两本册。」裴长渊说,「战兵一本,杂役一本。做饭的、赶车的、守烽台的、钉马掌的,都在杂役册上。杂役的名字,比战兵多两倍。溃逃报告砍那三百六十七个人头,砍的多半就是杂役,杂役没了,军报上只一句『夫役失散』,没人替他们问。」
她后背慢慢沁出一层凉。报告上那三百六十七个「未随行」,原来砍的不是兵,是赶车的、做饭的、守夜的。她抄录裴父名册的时候,杂役的名字在后半册,她数过,占了大半。
晌午过后她又去了一趟西市,这回不买葱,买的是渠边人家的鲜藕,摊位离菜摊隔着五家。她挑藕的工夫,耳朵留在那头。西市的动静都进耳朵:谁在跟谁吵价,哪家的孩子跑了,铁匠铺的炉锤歇没歇。
歇了。晌午刚过,炉锤声停了,全四从铺子里出来,往北口去。他走到菜摊前,蹲下,帮老头把没卖完的菜往筐里收。
收得太早了。往常这个时辰,西市的晌市还没散,他的菜总要剩一半。
她低着头挑藕,看那两人一个收一个码,动作熟得像做惯了的事。菜收完了,老头挑起空担,跟着全四进了铁匠铺。婆子说过,他住铺子后头的赁屋,走这道门不稀奇。稀奇的是时辰,晌午刚过就收摊,西市的规矩里没有这一条。
藕挑好了,她付钱要走,藕贩子找钱的工夫,街口过了一个人。
靛蓝短打,腰上挂着牌,步子不快,进了铁匠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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