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看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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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禾把这话记下来。她记的不是关哪个口,是这个分法。渠是死的,可分水的规矩是活的,规矩立在纸面上,比立在人嘴上结实。回头这一条,要写进合作社的渠约里。
回程走的是另一条小道。半道上,裴长渊在一丛灌木前蹲下来,拨开叶子,里头贴地长着一溜灰绿的草,叶子对生,掐断了,断面渗出白浆。
「止血的。」他说,「捣烂了敷上,比布条管用。」
「军中也用它?」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用。」他说,「北境那边长的是另一种,叶子窄,性子烈。药性烈的,救急好,留疤。这个温和,救得慢,不落疤。」
他说完站起来,往坡下走。沈青禾掐了两根,小心地掖进袖袋。她没再多问。可是这几个字她听进去了——他连哪一种止血草留疤都记得,记的是人的脸。
下渠之前,他还带她看了一处地方。
半山腰有块探出来的大青石,站上去,官道、破窑、村口的碾盘,一眼收尽。石面上凿着几个浅坑,坑里积着雨水,浮着两层小的。
「这儿是我白天待的地方。」裴长渊说,「一眼能看三个口子。官道上有什么车过去,尘土的走向不一样,粮车尘土低,兵车尘土直。」
「夜里呢?」
「夜里看火。村里谁家三更还有灯,破窑那边有没有火光挪窝,我都记。」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卷桦树皮,摊开。上头用炭画着简单的道道,标着日子,一天一行。哪天官道过了几拨车,哪天村里多了生人,哪天破窑的狗叫了半夜。
「你记这个做什么?」
「账。」他说,「你们卖豆子记账,我看村也记账。账记长了,平常的日子是什么样就清楚了。哪天不对,一眼就看得出来。」
沈青禾把那卷桦树皮接过来,从头看到尾。字不多,笔画硬,可一天都没断过。他到这个村才小半年。
「裴看山。」她把树皮还给他,「你这工钱,四百文给少了。」
「不少。」他说,「有人给工钱,就还是个种地的。」
灶膛里的柴搭好了。裴长渊打着火折子点了,火苗舔上来,石壁上的鹰影子晃了晃。他从篓子里摸出两个干红薯,埋进灶灰里煨着。
「吃口热的再下山。」他说。
红薯煨软的时候,石室里都是甜香。沈青禾掰开一块,热气从芯里冒出来。裴长渊捧着自己那块,捧了很久,没吃。
「北境口外那一仗,」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我不是逃。」
沈青禾端着红薯,没动。
他说完这一句,喉结动了动,后头的话像堵在那儿,上不来。他低头把红薯一口口吃完了,吃得很急,连皮上的焦都嚼了咽了,像在咽别的东西。
「我知道。」沈青禾说。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是。」她说,「你要是逃的,逃兵不回头埋种,不修渠,不教村里的孩子认草药。剩下的,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这话攒了十一年,不差这十天。」
裴长渊抬起头看她。灶火的光落在他的眉骨上,那道旧影子明明灭灭。他张了张嘴,到底只说出一个字。
「好。」
下山的时候,日头已经斜了。她走前头,他送到岔路口。那把断刀在他腰后头,走路不响。
到岔路口,他站住,没往村里那条道拐。
「我送你到这儿。」他说,「往后进村,我走西边的沟。」
「记住章程就行。」
他应了一声。她走出去十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高,可是山里静,一个字一个字都送到了。
「那三千个人,」他说,「我叫得出名字的,还剩六个。」
她回头。他已经拐进了树影里,只留一条被踩伏的草,慢慢地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