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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期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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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路?

豆子的路。

孙有财没有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短打汉子。扛秤那个往前迈了半步,秤砣在肩上晃了一下,秤砣是生铁铸的,落在肩胛骨位置,压出一道深印。但沈青禾站在柴房门口没退。她手里握着一颗豆子——刚从麻袋里摸出来的。豆子还是温热的——昨晚码进柴房之后干沙垫底、上面盖了一层稻草保温,豆子还保留着麻袋里最初的温热。她把豆子捏在拇指和食指间往前一递。

新豆。今年的第一批春黄豆。府城的货。

孙有财盯着那颗豆子。盯了很久,久到铁钉上最后一滴露水落下砸在他驼背骡子的耳朵上,骡子甩甩头,把栓绳拽紧了,骡蹄子原地踏了三下踩在槐树根上浮起一层脏土。豆子颗粒饱满,比本地种的黄豆大一圈。断口是尖白茬,新碾压的,不是隔年的陈豆子。隔年陈豆子断茬发黄且粗糙,新断茬白,断面整齐干爽。

你从哪弄的?

和你没关系。我只是告诉你,五村被封,青石村能有新豆进来。你不解封,水还是堵着,但豆不断。

豆不断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声音只够两个人能听见,但那个矮个子手下退了一步才站住,退了一步踩在槐树根上绊了一下,秤砣失手掉在地上砸进泥里。

孙有财从他怀里重新摸出那张折了角的合约纸,摊开、抹平,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燧。铁燧打了一下,打的是槐树旁边一块秃地石,燧口火星溅在合约纸角上点起小团火苗。他把合约用火一页燃掉。燃得快,合约纸是毛边纸蘸蜡过了一层的,燃的边角卷起来灰烬飘落在骡脚底下,灰烬触地变白,三息工夫烧成一小撮焦。火苗燎断了他嘴角翘起的那半边的三根胡茬,焦味像细铁磨石磨下的灰。

然后他转身上骡。上骡的过程很慢,先把左脚踏进马镫再把右腿跨过骡背。他坐了稳,拍了拍骡脖颈上的鬃毛:沈青禾,你赢了豆子,没赢五村。粮道会明天召开,要的是你家的粮统价。

骡蹄声响起来往村口走了。走出一声短促的骡叫。黑狗跟着骡蹄奔出村口,狗的尾巴夹在腿间从村道高处跑下去。两个手下跟在后边儿小跑,跑了一阵才把掉在地上的铁秤拾起来,秤杆上沾满泥巴,杆身刮出一道长长的划痕。

孙有财走了。黑骡走远,最后一道蹄声和骡嘶声绕过了村口一个弯消失。

槐树下安静下来。翠花婶从房里推开门探头出来,又跨出一大步从屋角捡起先前掉落的三根萝卜干。李有根松开交叉手臂,长吁了一口气。吁出来的气把他胸口撑宽一寸。赵里正的竹竿从泥里拔出来往槐树干上一靠,竹竿靠在铁钉旁边,竹节刚好盖住那个还没拔出来的锈钉头。

柳氏从灶房出来,手里端了一大盆豆渣。豆渣是今早新磨出来的,好几个月来第一次磨这么多。她把豆渣盆往门槛上一墩,水流从盆沿漾出来三滴落在门槛上,嘴里说了一句:熬,给青山发面做豆腐饼。

不用发面。沈青禾从柴房门口走过来,从豆渣盆里抓了一把在手心里捏,豆渣从指缝间挤出来掉回盆里,豆渣炒干再拌粗盐、花椒面、大葱末、佐一碗现榨的白萝卜汁,下一批给脚夫当半成干粮。豆子是新的,豆渣味更甜,不掺老豆的苦味。

柳氏点了点头,端锅生火开始做起,灶膛里填的碎柴火是沈青河北去前一天劈的,劈了十斤硬槐木。槐木烧起来焰是清蓝色,火光映在柳氏脸上,从下巴往上照了两息。第一瓢油下锅后油烟腾起,风穿透豆腐坊门板带进这片味道,不是劣豆的苦杏仁味,是鲜豆油的清甜。青石村十一天来第一回又闻到了热油的烟火气。

院子里,李大牛开始清点干豆存量新数。他把旧账本上存粮不足四个字划掉,炭条划了五道粗线。在个月。

沈青禾站在磨边推了一圈石磨。豆是新豆。磨出来的浆比老豆细,浆色白中透着微青,是豆子最新鲜时独有的颜色。她拿勺子从浆面上挑了两下,浆面凝聚速度比以前快了五息,说明这批豆子的蛋白质含量更高。换这批豆,能多出两成腐竹,每一层豆皮多揭一叠。

做完这些之后她从磨盘把手上抽回手。手心磨起的血泡已经干成薄痂,手掌弯一下伤口边缘就张开半厘。她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在痂面上比了比,薄痂底下新肉已经长了半层。继续磨豆子,石磨一转,磨声闷闷地响起来,像青石村的脉搏重新找到节拍。

阜阳府城。胡乾坐在自家布铺二楼,对面坐着一个穿绸缎长袍的中年人。长袍人的左眼皮上有块黑斑,说话的时候手指总是在膝盖上轻轻弹。他把一张信笺纸推过来,信纸上的炭笔痕迹是歪斜的:青石村新到黄豆九百斤,供货方周记。中年人捏了捏手上珠子的边缘,说了两个字:截掉。胡乾朝窗外望了一眼粮行街方向,心里默数着:七——十七——二十七——周大福粮行在第三十七家。他把手指抵在窗框边停了很久,然后打开了楼下传来搬布板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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