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赴府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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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两里地回头看,青石村的槐树只剩一个尖尖,挂在天际线上。豆腐坊的烟囱还冒着烟。烟气很薄,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灰白色的烟丝在鱼肚白的天空背景上隐约可见。那是青山在生火磨豆腐。
她没有停。
阜阳府的官道比虞城的好走。路面铺了碎石子,雨后不泥泞。两侧是麦田,麦子出了穗,穗头还裹在旗叶里,远看像一层浅绿色的雾铺在田里。走十里歇一口气。歇的时候把鸡蛋剥了一个吃,鸡蛋腌了盐之后蛋白发紧,咬下去有嚼劲。蛋黄是沙的,噎在嗓子眼里咽了两口水才下去。
走了大半个上午,路上的人多起来。先是一队赶驴的,三头驴驮着麻袋,袋子鼓囊囊的,袋口用草绳扎紧。赶驴的老汉走在最后面,手里拿根柳条赶驴。驴蹄子踏在碎石子上发出指甲盖大小石子互相撞击的脆响。然后是两辆牛车,车上装满陶罐,罐口封了红布,是往府城送酒的。车把式盘腿坐在车板上打瞌睡,牛走一步他晃一下,但始终没摔下来。
沈青禾走在这些人的边缘,不跟他们搭话,也不刻意躲。农家姑娘走官道,灰布袄黑布鞋,比去虞城的时候体面了一点,脚上是鲁承恩送的新鞋,鞋底还没磨平,走在碎石路上轻快。
中午到了一个叫黄泥岗的小镇。镇子只有一条街,从头走到尾两百步。她在镇口的井边打了半壶水,井水清,井沿上磨了一圈绳印,至少用了五十年。井边的石板上蹲着个卖烤饼的婆婆,饼摊在铁板上嗞嗞冒油。一个饼一文钱。她买了两个,一个现吃,一个塞进包袱。掰开饼的时候饼心里夹了一层葱油,葱是新鲜的小葱,咬断了还有汁。
吃完饼继续走。黄泥岗往北十里是一片河滩地。河滩地果然软,化冻的泥浆漫过脚面,走一步陷半寸。她换了草鞋。草鞋底宽,踩在泥上不容易陷。河滩地走了五里,泥把草鞋浸透了,鞋里灌满了黑色的稀泥浆。稀泥冰凉,灌到脚趾缝里,脚趾的感觉先是凉,然后麻,最后没知觉。她在河滩尽头找了块干草地坐下,把草鞋脱下来在草上蹭干净泥再套回去。
太阳偏西的时候,远远望见了阜阳府的城墙。
阜阳府城比虞城大。城墙高四丈,每个垛口都挂着灯笼,灯笼是暗红色的,还没点亮。城墙根下堆着砖垛,南段城墙在加固,砖垛旁边堆着石灰桶和木架。城门开着,进城的人排了队,赶驴的、挑担的、推独轮车的。守城兵卒比虞城多了一倍。四个兵,两个站岗,两个挨个盘查进城车辆。但盘得不严,只看大件,不查包袱。
沈青禾排在挑担的菜贩后面进了城。
城里此时正是傍晚,各家铺面都在点灯。灯的光从铺板缝隙里透出来,把青石板街道切成一条一条的光带。空气中飘着炒菜的油烟气,葱爆羊肉的味道,从一家酒楼二楼的窗户里灌下来。肉味和油脂味纠缠在一起,浓得挂嗓子。
她按赵里正说的走,北城门往东,三个路口。第一个路口是杂货铺,铺门口挂了一排铁锅,大锅套小锅,铁锅晃动的时候互相碰撞发出脆响。第二个路口是药铺,药铺门口晒着一地的草药根,根须上还粘着泥巴。药味又苦又甘,呛进鼻子里让人打了个喷嚏。
第三个路口。她往右手边看。
一条街,宽敞,能并排走四辆马车。街两侧全是铺面。铺面门口都挂着布幌子,白底黑字。赵里正没骗她。七十七家粮行一字排开,布幌子在晚风里轻轻晃荡。黄豆的谷香味、麦子的粉味、小米的麸皮味,各种粮食的气味掺在一起,整个粮行街的空气都带着一种干燥而踏实的气息。
她一家一家看过去。白底黑字,白底黑字,然后看见了一块黄底红边的布幌子。
布幌子上写着五个黑字:周大福粮行。
铺面不大,门宽八尺,比鲁记布庄窄两尺。门板开了一半,里面点着油灯,灯火把柜台照得半明半暗。柜台后面有人,一个胖墩墩的人影,正趴在柜面上打算盘。算盘珠噼里啪啦响得急,像是在赶一笔账。
沈青禾站在铺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她从怀里摸出鲁承恩的信,宣纸在她怀里揣了两天,被汗水浸软了一角,但朱砂印泥还是完好。她用手指在印章上按了按,印章依然凸起一分厚,印泥没掉渣。
她深吸一口气,迈过了门槛。
槐树村。王老蔫蹲在那座堆满麻袋的大磨盘边,拿手往磨盘的漏口里探,手指头摸到了磨芯底头的一片湿泥。他指尖上沾了油。油光在月光下亮得像鱼鳞片。他把沾了油的指头含进嘴里尝了一口,是豆油。没错。胡有田离开时候说擦靴底才该满院油,但这漏口的油是新鲜的,是今天刚漏的。说明什么?说明今天又有人来过。他猛地朝村道上抬头望,一个人影也没有。远处青石村的方向,一盏孤灯正穿过麦田的小路往北移动,是豆腐坊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