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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回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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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截不住。沈青禾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干净,碗底朝上扣在灶台上。陶碗倒扣时撞击台面发出清脆的一声,碗口撞出三圈波纹回到了静止。胡坤只有五村的人手。阜阳府城在我这里,不在他那里。

天完全黑下来。

青苗醒了。

她从柳氏怀里爬下来,跑进灶房,拉着沈青禾的袖子往外扯。她手里攥着一张画了图的桦树皮,灶底灶灰画出来的。桦树皮上用灶灰画了十五条直线和连接的圆点。每条直线的尽头蹲着一个小人,小人手里拿着一个用三道横线表示的信封。

十五条线是十五条水渠。十五个拿信的小人。

青苗把树皮摊在沈青禾膝盖上。她没说话,她五岁半,开口说话的次数整个夏天加在一起不超过三四回。但她指给沈青禾看:一个拿信的小人在第十四条渠的末端朝第十五条渠走,他的信上画着一个小月亮。

这个小人是阿姐。沈青禾指着那个小人问。

青苗摇了摇头。她指着离所有纸条很远的地方,一个独自站在山头的小人,这个人的背上多了一条竖线,竖线顶端一个小三角。那是弓箭。

这是裴长渊。

青苗点了点头。

沈青禾盯着那个背弓箭的小人看了很久。

青苗没见过裴长渊背弓箭,至少没当面见过。但她画出来了。她把树皮翻过来,背面还有画,一个人骑马正在翻山,马蹄子底下画了三个圈,三个圈连成一串。沈青禾认出来,那是孙家庄外头的三个石碾子。

她捏着桦树皮的手微微收紧。树皮的边角戳进指甲缝里,戳疼了也没放手。

青苗,这个人,你看见什么时候?

昨天。

在哪里看见?

周杏花家门口,那人是穿着灰布的短衣,脚上面的印子像这样。青苗在地上用脚尖划了一道弧,比普通鞋印长了一截。六寸半出头。

沈青禾站起来出了灶房。

灶房后山的斜坡上,裴长渊正坐在一块突出的鹰嘴岩上,手里捏着一截炭条往一块树皮上画东西。画得很细,每一条线画完再吹掉多余的碳灰。他的背上背着那柄猎弓,弦上油还没干透,月光下的鹿筋弦发着暗光。

你发现了什么。沈青禾站在岩下问。

他走了。裴长渊没抬头,炭条在树皮上停了片刻,那人今早从周杏花屋里出来的。周杏花往外望了三眼才让他出门。短灰袄。六寸半的草鞋,孙家庄草鞋打的底子是三道细麻绳,别村是四道。从周杏花家出来之后骑马去的方向是镇上。

马是什么颜色?

灰马。四岁口,牙口平,蹄铁新换了左前一只。马尾巴剪了半尺——赶长途的人才剪马尾,短尾巴跑起来不甩脸。

周杏花为什么和胡坤的人?

裴长渊把炭条折断了一截,新断口磨在树皮上画了一个圆。周杏花嫁过两回。第一任丈夫姓王,王老蔫的堂兄弟。三年前死了。第二任丈夫是胡坤的远房堂侄胡有福。胡有福去年冬天没回来,有人说他去府城做生意了,也有人说他跑了。周杏花现在一个人住。胡坤的人去她家,不是走亲戚。是落脚,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隔三差五来一个,换人,不换鞋印。鞋印都六寸半。

裴长渊从树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双脚溅起两蓬碎土。他把画了记号的桦树皮递到沈青禾面前。

树皮上画的路线图。从青石村往东进孙家庄,中间标了三个守备点,其中一个写着周杏花家。往镇上方向的路上画着一个骑马的小人,马蹄印旁边写了。再往左往阜阳府城方向的路上画了一串脚印,脚印后面跟着一只猎弓。

你明天去阜阳。我走小路,比你早到半个时辰。府城粮行街我只认识一条,但是周大福粮行,我能提前确认安全。

沈青禾接过桦树皮。树皮上还留有炭条的余温。

风吹过鹰嘴岩。岩缝里的野枸杞结了果实,一颗颗红得像针尖大的血珠,被风吹得集体晃了一下,然后落下来两颗砸在沈青禾的肩膀上,崩溅出淡红的汁水。两个人没再说话。远处豆腐坊的石磨声还在沉闷地转着,一圈又一圈,像青石村的脉搏没有停。

槐树村。王老蔫蹲在自家院子的磨盘边上,盯着地上一滩水看。那不是水,是油。磨盘芯子里漏出来的豆油,被月光一下照得发亮。刚才胡坤的小儿子胡有田带了三个家丁从村口一路踩进院子里,把驴车上十五袋黄豆码在磨盘旁边,丢下一句话:碾出来的油就留在磨盘底下的缝隙里,香一村子的人。十五袋东西放在你们院子里,明晚沈家那姑娘从府城没带粮食回来,这油还是你的。带了粮食回来——胡有田没说完。他低头看着碾心漏出的豆油渗进泥地里,抬起靴子底把踩脏的油迹在王老蔫家门口的青石台阶上蹭干净 ,转身走了。王老蔫看着驴车拐出村口,听着轮轴声渐渐消失在山坳那一头。他站起来踉跄两步扶着院子的土墙,掌心按碎了墙头干透的泥皮,泥巴残片纷纷掉落在油汪汪的磨盘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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