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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回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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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村的路比去时难走。

不是因为路程变长了,还是那一百二十里。是因为脚底下知道离家近了一步,步子反而更沉。沈青禾走过望岳山的山脚拱形岩,岩下有人晒过牛粪饼,干了之后的气味冲进鼻子里,比来时浓了三分。

她此时走在望岳山脚的那条山涧路上。左侧是峭壁右侧是深涧,路宽三尺。涧底传来的水流声闷闷的,上头山洪的季节已过,下游的七里河水落了半槽,露出河里磨得发青的鹅卵石。涧坡上的野黄荆开花了,密密麻麻的小紫色花朵望不到头,花香被山风吹散了,淡淡地挂在路边。

过望岳山的时候她已经换了第二双鞋。鲁掌柜送的套靴底厚,走了三十里地,鞋底还踩不弯。旧鞋包在包袱里,和她换下的袜子一起放在最顶层。袜子底磨出了两个窟窿,脚底的大拇指和脚后跟已经起过水泡,水泡破了之后磨出红色的嫩肉。她在山涧里找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捧冷水冲洗脚底的泥土和碎皮,咬紧牙把烂肉和老茧翻了一遍,再套上新鞋上路。

过七里河的时候天色暗了。水位浅到只淹到膝盖。她卷起裤腿往前走,河水冰凉刺骨。河底是圆石头,踩上去滑得站不稳。走到河中心的时候左脚下绊了一下,膝盖磕在水底的石头上,磕破一层皮,血丝被流水冲散了,散成几缕微弱的红色往后漂。她站起来继续淌。上岸之后裤管湿到大腿根,走一步水就从裤管下滴答落下,在土路上印出深黑色的水滴印子。

第二天中午走到了双柏渡。渡口的老船夫坐在船头上抽旱烟。烟锅里塞的烟叶是自种的,烧出来的烟雾颜色发蓝。老船夫看她的湿裤腿,递过来半截烤红薯,皮烤焦了里面还是生的,她把烧焦的外皮啃了,生心子还给老船夫。老船夫倒也不嫌,拿过去三口咬完,把烟灰磕在船帮上。

过了双柏渡再走半天,远远就望见青石村的槐树尖。这时是第二天傍晚。西边天际一片橘红色,槐树的枝叶被夕阳烤成暗褐色的碎影。空气里有东西变了,是豆汁的酸酵味,淡淡的,从豆腐坊那个方向飘过来。这个味道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家。

村口的水渠又干了。

渠底晒出了乌龟背似的裂纹。裂纹缝里卡着一尾二指长的小鲫鱼,鱼已经干透,眼睛变成了两个黑洞,鳞片的边翘起来。水渠上游十五丈处的闸口被人用石头和泥巴堵死了,不是新堵的,泥巴上压了块三十斤的青石,青石上长了半寸长的苔藓。至少堵了七天。

赵里正还是站在老槐树底下。他披着羊皮袄,肩头磨光的那块又扩大了两分。他看见沈青禾从村道上走过来,先看了一眼她的鞋,新鞋。再看一眼她脸上的神色,平静的。然后他的肩膀松下来,像是卸掉了二十斤东西。

回来了。

成了?

赵里正没有接着追问。他偏过头咳嗽起来,这回的咳嗽比五天前更重。咳了十几声停不下来,他扶住槐树树干才站稳。树干上留下三个湿指印。

你走这五天,孙记的人来了两次。赵里正咳完喘着气说,第一次是第三天夜里,在豆腐坊门口摸了半柱香的功夫,没进去。青山举着灯在门后头站了一夜。第二次是昨晚来的,就站在村口这里。带头的叫孙有财,孙家庄孙老六的大儿子。说话很客气。放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

断你三天。原话是:三天之内沈家送粮过来,五村解封。过三天不来,你开多少钱他拒买多少。

沈青禾把水囊挂回腰上,喝了最后一口——里面其实已经没有水了,羊皮囊底的渣子都舔干净了,她只是想盖住咬紧牙关的力度。

孙有财长什么样?

比胡坤矮半头,但壮。穿青布短袄,新袄,没补丁。袖口滚了黑布边。草鞋是孙家庄打的,三道细麻绳做底。说话不凶,但笑。笑的时候嘴角只翘一边,另一边不动。手里拿着一根铁钉,不知道做什么用的。走的时候把铁钉插在村口的槐树干上,插了两寸深。我拔不出来。

她走到槐树边看了看。树干上果然有一根铁钉,钉头是方形的,钉杆锈了三分之一。钉杆周围的树皮被撑开了一圈裂缝,裂缝里渗出了树汁,浅绿色的汁液在月光下像细丝线。铁钉插了两寸深。她的手握住钉头用力拔——拔不动。再用力,手掌擦掉了一层皮,钉头还是不动。

青山呢?

赵里正指了指豆腐坊。豆坊烟囱里的烟还在往外飘,薄薄的青白色烟气在晚霞里往上爬,爬到槐树的枝丫处被风吹散。风里有豆渣煎熟的焦香味。青山还在磨豆子。

豆腐坊的门板往里开着。门槛上坐了个人,柳氏,怀里靠着打盹的青苗。柳氏手里拿着一根纳鞋的粗针,针扎在一块没纳完的鞋底上。针扎进去歪了半寸,显然是看见她走过来时手抖了一下。青苗在她怀里睡着,口水淌了柳氏一袍角。袍子是灰蓝色的,浸湿的那块变成了深蓝色。

柳氏站起来。站起来的过程用了三下,第一下手撑门槛,第二下膝盖伸直,第三下把鞋底放下。锅里有热粥。你去灶房坐着,我给你盛。她的眼圈发红,三四天没睡好的那种红。不问她去了哪里。只看她脚上的新鞋。新鞋衬布是蓝的,和旧鞋色号不一样。

等等。沈青禾把包袱解下来放在门槛上,弯下腰,在青苗的头发上亲了一口。青苗动了动又睡死过去。她没叫醒她。

坐在灶房里喝粥的时候,柳氏端来了一大碗热豆汁,豆汁是刚磨出来刚煮过的,上面浮着一层淡黄色的衣子,她用粗瓷调羹刮了一条边,一口豆浆下肚,从喉咙口一直烫到胃里,她有五天没喝过热东西,肠胃差点被烫翻了。

不用等三天。她说,调羹在碗底刮了三下,明天就走,去府城。

柳氏切腌菜的手停在半空。腌菜是芥菜疙瘩切丝,手抖了一下,菜刀下的咸菜丝段歪了一截。

阜阳府城。九十里路。那边有个周大福粮行。鲁承恩认识周大福。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张宣纸信放在桌上。柳氏不认识字,但她认识纸上的朱砂印泥,印记凸起,盖在信尾。这章只有官衙和商号用得起。普通农家的信是毛边纸随意对折,无朱砂章也无竹纹纸。

豆子有出路了。每月九百斤。第一天三日内运来。

送粮的人,胡坤会不会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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