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旧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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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费从哪里出?
先从这三百文起。鲁承恩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钱袋,倒出三串铜钱。每串一百文,麻绳串的,绳子上磨出了黑亮的光泽,至少存了两年。这是我从布庄账上挪的。不用你还,你爹当年给的那三百斤豆子按两文一斤算,值六百文。这三百文只是一半。
沈青禾看着三串铜钱。铜钱在毛边纸上排成三排,每排一百枚。麻绳穿在方孔里,结扣的方式是死结转活扣,这是商号通用的穿钱法。
她没有推辞,拿过铜钱揣进怀里。铜钱贴着肚皮凉了三息就焐热了。
周大福粮行,我拿什么让他见我?
鲁承恩重新拿起笔。这次写的不是毛边纸,他拉开抽屉翻出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宣纸,纸面上有暗纹,是阜阳府城最大的造纸坊出的竹纹纸。他研墨研了三圈,落笔。信写得很短,总共四行字。
大福兄:持信者沈青禾,恩人沈敬堂之孙女。月供黄豆九百斤,粮款由鲁某垫付。沈姑娘运力自理,按市价行。切记。承恩手书。
—盖在纸上隆起一分厚,干了发亮。
明天就走?
今天。沈青禾站起来,把信纸叠成四方块和玉坠一起裹进布里。赶在胡坤的人找到我之前回青石村。
鲁承恩没有留她。他把她送到竹竿巷的巷口,站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头汗。花白的发丝黏在额头上,他用袖子擦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巷口的穿堂风刮过来,把他头发吹散了。他没再管。
走出几步,沈青禾回过头问了一句话:
这信,能顶用吗?
阜阳府三十七家粮行,一半是我鲁承恩做学徒时候的师兄弟。你拿着这信,在阜阳府比虞城好使。
沈青禾把信掖好,走出竹竿巷。
她没有在虞城多待。从鲁记布庄出来的时候日头刚过午,她在街口的馒头铺买了三个杂粮馒头,一文钱三个。糙米掺麦麸做的,咬一口往下掉麸皮渣。她边走边吃,走到城门的时候已经吃完了两个,第三个揣在包袱里当晚饭。
出城门的时候,守城的兵卒换了一班。一个年轻兵卒靠着城墙打哈欠,另一个中年兵卒在用草茎剔牙。两人都没有看她。
出城走了三里,她发现有人在后面喊她。
不是两个男人,是鲁承恩。他骑着一头灰毛骡子赶过来,骡子跑得气喘吁吁嘴角冒白沫。他在骡背上弯下腰,往沈青禾手上塞了一样东西,一双布鞋面的套靴,里面衬着一层薄羊毛。鞋子刚买的,鞋底的麻绳纳了还没踩实。
你那鞋底磨薄了。一百二十里地,走回去就坏了。坏了就没鞋穿。没鞋穿就不能走路。不能走路,豆腐铺的事就断了。
沈青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确实磨薄了,前掌磨平了,脚趾的位置鼓起一个小包。她用新鞋换了旧鞋。旧鞋没舍得扔,拿布包好塞进包袱里。
鲁掌柜。
叫我鲁伯。
鲁伯。三个月后我让人送还三百文。
鲁承恩摆了摆手。那只手布满老茧,食指和拇指之间的茧最厚,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不是干粗活的茧。别计数。你爹救了七条命,多少钱都换不来。
他拽着骡子往城门走。骡子走了二十几步突然停下来拉了一泡屎,黄土路上砸出一个小坑。鲁承恩骂了句什么,骡子甩了两下耳朵继续走。
沈青禾转身往北走。
走出五里地,她回头望了一眼虞城。城墙变成了灰线上的一个长条,看不清楚垛口和旗帜。太阳开始偏西,把她的影子拉成一根细长的黑线,拖了八步远。
包袱里多了三样东西。一封信。三串铜钱。一双新鞋。
胸口里有一个新的数字:九百斤。九百斤黄豆,每个月从阜阳府运过来。九百斤是她之前所有库存的三倍。
她没有笑。只是走得更快了。
裴长渊从鲁记布庄斜对面的茶棚出来,往桌上扔了两文钱。茶棚老板正在擦桌子,看见他弓身上背的猎弓,拿抹布的手顿了一下。裴长渊问:刚才那个灰短褐的,今天还有人进过竹竿巷打听什么事没有。老板咽了口唾沫,往巷子里望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有一个,在你来之前半个时辰,问过鲁记布庄的鲁承恩今年收不收黄豆。那人穿着青布短袄,脚上踏的是孙家庄的草鞋,六寸半的印子。我没理他。裴长渊嗯了一声,记下两个字:孙家庄、六寸半。然后出了茶棚,顺着沈青禾出城的方向快步追了上去。他的猎弓在背上磕了一下门框,发出沉闷的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