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一根箭和三两银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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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
沈青禾在歪脖子柳树下等了约一炷香。裴长渊来的时候肩上扛着一只狍子。狍子约四十斤,皮毛上还有血迹。血,是新鲜的,说明他是天亮前打的。他凌晨就上了山。山里,是他的猎场。他不带别人,他也不需要别人。
她把一碗热豆浆递过去,是她天没亮就磨的。石磨转了一百二十圈,她的手臂酸。她不说。因为她要说的事比手臂酸重要,重要得多。
裴长渊接过豆浆,喝了一口,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说:你有事。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看出来了。因为她今天来得比平时早。早了约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说明她有事,她开口: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刘员外家要逼婚。三天内。
裴长渊端着豆浆碗的手停了一下,碗在嘴边约两寸的位置不动了。不动,约两息。两息以后他把碗放下。放下的方式比平时重。重,碗底磕在青石板上,豆浆溅出来一滴。一滴,落在他的靴面上。靴面,他没看。他看的是沈青禾的眼睛。
怎么逼?
我大伯母,刘氏,是刘员外夫人的远亲。她从中牵线,说刘员外有个侄儿在镇上开绸缎庄。祖母被她撺掇动了心,大伯母说三天内不给答复就替我应了。
裴长渊没说话。没说话,但他的右手握了一下。不是握拳。是握住了身边的一张弓。弓,是他打猎用的。他握的方式是手指扣在弓弦上。弓弦,被他扣得微微发颤,是力的传递。从他的手传到弓,从弓传到空气,她感觉到了,她说:我不是让你去打人。
那你要我做什么?
借我三两银子。
裴长渊的手指从弓弦上松开了。松,弓弦弹回原位,发出轻微的一声。嗡,像一只蜜蜂飞过。他看着她,看的眼神是:不解。
你缺银子?
不缺。沈青禾的声音稳。稳,她解释:三两银子是给刘员外的。但不是白给。
怎么说?
刘员外那个侄儿,在镇上开的绸缎庄,我前天去打听过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纸条上记着她打听到的信息。不多,但关键。她念:绸缎庄去年亏了约五十两。他把铺子抵押给了镇上的钱庄。钱庄的利息是月三分。他每个月要还约一两五钱。还不上,铺子归钱庄。
裴长渊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说明他听懂了,他说:你要用三两银子,
买他一个退婚的承诺。沈青禾把纸条折好,塞回袖子。三两银子,刚好是他两个月的利息。他若拿不到这三两,两个月内铺子就没了。铺子没了,他拿什么娶我?
他会收?
沈青禾的声音里有一种笃定。笃定,不是猜测,是计算,她前世做实验的思维。思维,精确。他若真有钱,不会托大伯母来说亲。真正有钱的人家,说亲找的是媒人,不是远亲。远亲,是图便宜。便宜,说明他缺钱。缺钱的人,用钱就能解决。
裴长渊沉默了约五息,他看着河里的水。水,在流。他的声音和水声混在一起:三两,我出。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跟你一起去。
沈青禾的睫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没想到。没想到,他愿意去。去,意味着他要露面。露面,他不喜欢。不喜欢,但他提了。提,是为了她,她知道,她说:
裴长渊站起来,把狍子往肩上一甩。单手抓住狍子的后腿,往上一抡,狍子在他肩上弹了一下。他走进屋,屋里,他翻出一个旧木箱。木箱的盖子被他单手掀开,另一只手还扶着肩上的狍子。他把狍子扔到墙角,狍子落地发出沉闷的。他蹲下身,从木箱底层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是灰色的,灰色的布被洗得发白。他打开,里面是碎银子。碎银子约七八两,用细麻绳捆着。他数了三两出来,用一块干净的粗布重新包好。
一个字。他站起来,把布包递给沈青禾。她的手碰到他的手指。手指,粗糙,拉弓拉出来的。她接过布包,布包约三两重。三两,比她想象的重。重,不是因为银子的重量。是因为,这是他的银子。她不是白拿,白拿,她不干。她说:这三两,算我借的。秋收以后还你,加一成利息。
不要利息。
不要。
沈青禾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平,像在说一件没得商量的事。没得商量,她退了一步:不加利息,那我多送你三个月豆腐。
裴长渊的嘴角动了一下,还是那种想笑没笑的表情,他说:
镇上。绸缎庄在镇子东头,门面不大。不大的门面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瑞祥绸缎四个字。字,是金字。金字,褪了色,说明这匾有些年头了,但生意不好。不好,是因为铺子里空荡荡的。空,货架上只有几匹布。布,颜色暗沉。暗沉,是去年的货。去年的货,卖不出去。卖不出去,就是亏。亏,她猜对了。
掌柜姓许,许文才,就是刘员外的侄儿。年纪约二十出头,脸白,手指细长。细长,是没干过粗活的手。手,他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沈青禾进了门,步子不轻不重。不轻不重,让他醒了。他抬起头,看见了沈青禾,又看见了她身后的裴长渊。裴长渊,站在门口,没进来。但他在,就是一种压力。许文才的瞌睡一下子没了。
你,你是谁?
沈青禾。她自报家门。许文才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坐直了,他说:沈姑娘,你怎么来了?
来跟许掌柜谈一笔买卖。沈青禾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来,只坐了凳子的前半。前半,她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柜台上。布包,打开,碎银子的光在昏暗的铺子里闪了一下,许文才的眼睛亮了。
这是,
三两银子。沈青禾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子,钉在柜台上。三两银子,换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跟刘员外说,你不想娶我。
许文才愣了一下,嘴张开约两指宽。两指,他合上。他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门口的裴长渊。裴长渊,靠在门框上,姿势懒散,但他的眼睛不懒,像鹰,在盯着猎物,许文才咽了一口唾沫。
沈姑娘,这,这婚事是我伯父定的,我做不了主,
你做得了。沈青禾打断他。她的声音没有抬高,但更冷。你伯父为什么给你说亲?因为你绸缎庄亏了,他想让你娶个能干的媳妇回来帮你撑门面。撑门面,你真正需要的是银子,不是媳妇。
许文才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汗,细密的,像针尖。她继续说:三两银子,够你还两个月的利息。两个月,够你把铺子盘出去。盘出去,你拿回本钱,做别的营生。不盘,两个月后铺子归钱庄,你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最后四个字她是一个字一个字说的。
许文才看着柜台上的银子。看的时间约十息。他的手指在柜台上抠了一下,指甲在木头上划出一道浅痕。他说:我若收了银子,你就不怕我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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