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一次买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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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里正沉默了一下。试验田,这个词他没听过,但他能理解意思:先试一小块,看看结果,再决定做不做大面积的。这是一种比村里大部分人都谨慎的做法,村里的人要么全做要么不做,很少有人先。
那半亩地,我帮你租下来。五年,每年三十文,租金先付第一年。赵里正把旱烟杆从腰间抽出来,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圈的大小和那块荒地的边界大致吻合,文书我明天写好,你明天下午来我家签字。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沈青禾没预料到的话。
你那试验田的麦子,我想去看看。
沈青禾看着他,赵里正的表情不是好奇,也不是怀疑。他的脸上有一种很薄的表情层,薄到你几乎看不出来,但看出来了就知道这不是随便说的。他在做一个判断:如果试验田的麦子真的好,他在村里的站位就要从中性观察公开支持。这不是小事,里正的站位意味着全村人的站位倾向。
赵叔,我再跟您说一件事。沈青禾的语气没有变化,不快不慢,试验田的麦子,我邀请您来做对赌。
对赌?
种坏了,我赔您同等面积的口粮。种好了,您帮我游说村民跟着改良种法。您不亏,种坏了您有粮拿,种好了全村收益涨,您里正的名声也涨。
赵里正的眼睛眯了一下,眯得很轻,像是刀刃上淬了一层薄光。他看着沈青禾,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笑了。
不是大笑,嘴角往上移了一点点,像是纸面上的一条线被风吹歪了。笑里有你比我以为的还精的意思,也有这个赌我愿意的意思。
他说,对赌我接受。但你得让我先看试验田,明天下午签文书之前,我先去看你的麦子。看完了我再做最后的决定。
沈青禾点头。
回去的路上,她路过村东头那片荒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荒地上的枯草在风里微微晃动,碎石嵌在冻土里,表面灰黄,底下红棕,这块地从外面看像是一张烂脸,但底子没有坏。只要翻得够深,施得够足,它会长出黄豆来。
那些黄豆会变成腐竹。腐竹变成银子。银子变成更大的地。更大的地种更多的黄豆。更多的黄豆变成更多的腐竹。
这不是一条直线,是一条螺旋。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大一圈。现在她在第一圈,半亩荒地,一两半银子。下一圈是一亩好地,五两银子。再下一圈是三亩良田,十两银子。
螺旋的起点是这半亩荒地。
她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大伯父沈大宝站在院墙外面。
沈大宝个子不高,比沈大柱矮半头,但肩膀比沈大柱宽。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袍,袍子上有一块油渍,大概是吃饭的时候滴上去的,他没洗。他的脸是圆的,不是那种好看的圆,是吃多了酒和肉以后撑出来的圆,腮帮子鼓鼓的,像是两个小面团贴在脸颊两侧。他站在院墙外面,双手揣在袖子里,眼睛盯着院子里的新灶,新灶的烟囱上面冒着一缕白烟,是柳氏在灶上蒸豆渣。
青禾啊。沈大宝的声音从院墙外面飘进来,不响,但有一种黏腻的质感,像是蘸了油的舌头在说话。听说你租了张寡妇那块荒地?
沈青禾站在院子里,没有走出去。
租了。
荒地种不出东西来的,浪费银子。沈大宝的嘴角往左歪了一下,歪的方式像是嘲讽,但嘲讽的力道不大,像是他在试探,不是真的要劝她放弃,是想看她怎么回应。你那一两半银子,不如拿来还债。家里欠的那些...
大伯,租地的银子是我自己赚的。债的事,您和爹说。
沈大宝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站在院墙外面,揣着双手,看着院子里的新灶和晾架上的腐竹,嘴角歪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不是沈青禾的话硌了他,是她的话没有按照他预设的路线走。他本来以为她会犹豫,会解释,会,但她没有,只有一个干脆的拒绝。
烧钱买地,等着她哭去吧。他说了这句话,然后转身走了。
声音不大,但沈青禾听见了。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大伯父的背影在村路上消失,他的步子不快,脚掌踩在地上有一种拖的感觉,像是在走路的时候把地上的灰尘都碾了一遍。
柳氏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他……来干什么?
看地的事传开了。沈青禾说,他知道了,就来试探。不是真关心,是想看我们手里还有多少银子。
柳氏的嘴张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可能是银子的事别让他知道,也可能是他在算什么,但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转身回厨房了。沈青禾听见她在灶台边翻锅铲的声音,铲子磕在锅沿上,响了两下,然后是添柴的噼啪声。
大伯父远远看着,嗤了一声:烧钱买地,等着她哭去吧。
这句话沈青禾记住了,不是因为它刺痛了她,是因为它给了她一个数据点:大伯父对她的判断还停留在这个层面上。他不知道她租的不是口粮田,是供应链原料基地。他不知道荒地的底层土没有坏。他不知道试验田的麦子长得比邻居的高三成。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这正是她需要的,对手低估她,她就有操作空间。
沈青禾走进屋里,把租地的预算写在账簿上:五年租金一百五十文,翻地人工三十文(请李大牛帮忙),堆肥成本零(自家豆渣和灶灰),种子成本十五文(从空间带出来的改良种子),合计约二百文。
二百文。一两半银子还剩一千三百文——折合一两三钱。
够。绰绰有余。
她把账簿合上,搁在枕头底下。
明天下午去赵里正家签字。签完以后,翻地。